加美尤 (Kame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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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尼教曾間傳遍世界各地,在中國又稱為明教,其後陸續消亡。學界一直以為明教到了明代就因明朝政府打壓而滅亡。然而,2008年起學者在福建的晉江市與霞浦縣分別發現民間宗教的符籙、咒語、護法文等保留了摩尼教的神祉,可說是唯一存世的摩尼教「遺孤」。

 

摩尼教 (Manichaeism) 在公元240年左右由教祖摩尼 (Mani) 創立於美索不達米亞 (Mesopotamia 相當今日伊拉克) 南部,其神址與教義融合了瑣羅亞斯德教 (Zoroastrianism 拜火教)、基督教、諾斯底主義 (Gnosticism 靈知派) 與佛教,卻也被各宗教同時視為異端。摩尼教積極對外傳教,流佈世界各地,卻同時在各地也遭受逼迫。唐代摩尼教入華,與拜火教、基督教並稱為「三夷教」。唐武宗滅佛,對三夷教更兇狠打壓。摩尼教從此低沉,潛伏在浙江、福建民間,在宋代仍屢見記載,即所謂「明教」、「明尊」、「吃菜事魔」、「蔬食事魔」。元代仍有明教記載。及元末韓山童、劉福通「紅巾之亂」,借民間左道宗教起事,聲稱「彌勒佛降生」、「明王出世」,揭起農民暴動、反元浪潮。朱元璋乘時而起,建立明朝。這段史事,被金庸改編為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噲炙人口。朱元璋建立王朝之後,即時嚴格限制民間左道宗教。《大明律》即記載:「妄稱彌勒佛、白蓮社、明尊教、白雲宗等會,一應左道亂正之術,或隱藏圖像、燒香聚眾、夜聚曉散、佯修善事、煽惑民人,為首者絞,為從者各仗一百,流三千里。」明教受到沉重政治打壓。從此,明教步向滅亡。

 

過往一直以為明教只殘存了唯一一座草庵,位於福建泉州晉江市蘇內村的華表山麓,庵內有「摩尼光佛」像一座,而明教僧團早已消失,經卷亦早不存,只是遺跡,長時間被當地民眾當為佛像,視之為佛教一支,只是死物遺跡。然而,2008年學者粘良圖於草庵所在的蘇內村,發現村內乩師所用的符籙印有摩尼光佛形像,此乃活物,證明了明教潛伏在民間宗教之內,長年累月,終於演化為中國民間宗教的諸神崇拜之一。

 

2009年,學者吳春明、陳進國、林鋆等在福建東北的霞浦縣,發現該地的民間宗教擁有更多更明顯的摩尼教、明教因素。柏洋鄉謝道璉法師傳用的清抄本《奏申牒疏科冊》〈奏教主〉,文云:

 

太上清真無極大道正明內院,法性靈威精進意部主事,渝沙 臣○謹奏為度亡事。恭聞光明教闡包羅萬法之宗,智惠門開濟度四生之德,一介麼微,冒幹佛聽。今據大清國福建福寧州○○由詞旨至明界,照得亡靈生前過誤,歿 後愆尤,倘拘執對未獲超升,今建良緣,特伸薦拔,但臣○忝掌真科,未敢擅便錄詞百拜上奏,簽三神通救性電光王佛金蓮下,太上教主摩尼光佛青蓮下,廣惠莊嚴 夷數和佛金蓮下,恭惟慈悲無量,濟度有緣,湣孝誠之懇切,允微臣之奏陳,迄頒明敕行下陰府諸司,赦釋亡魂,脫離刑曹之所,乘豪光徑赴法壇,領善功直登淨 邦,恭望慈光○夜至期奏請,光降道場,證明修奉,恩資逝性即超升,福利存家常延吉,臣○誠惶誠恐,稽首百拜,謹具奏聞,伏候恩命之至。

 年 月 日主事臣○百拜謹狀。

 

〈奏教主〉非常明確以三個摩尼教的神址為最高神,取代了道教正宗的三清神,祂們分別是:太上教主摩尼光佛、神通救性電光王佛、廣惠莊嚴夷數和佛。所謂摩尼光佛,即摩尼教創教始祖摩尼;夷數和,即基督教耶穌的異譯,來自阿拉美文、敘利亞文 Yeshua ~ Isho;電光佛是東方摩尼教十二大神之一,即西方摩尼教資料中的光明處女神。

 

同樣,柏洋鄉陳培生法師傳用的《興福祖慶誕科》〈起大聖〉寫著:「大聖長生甘露摩尼光佛,大聖貞明法性電光王佛,大聖延生益算夷數和佛,願降壽筵,證明修奉。大聖自是吉祥時,普耀我等諸明使。妙色世間無有比,神通變現獲如是。」另外,《樂山堂神記》也記載:「本上本師教主摩尼光佛、電光王佛、夷數和如來 ...

 

《興福祖慶誕科》〈請護法文〉把摩尼教的「清淨、光明、大力、智慧」和四梵天王、二大護法納入民間宗教的的框架。文中的四梵天王實即猶太教、基督宗教的四大天使的閩語譯名:「嚧嚩訶逸啰」對應拉斐爾 (Rafael);「弥訶逸啰」對應米迦勒 (Michael);「㗼嚩囉逸啰」對應加百列 (Gabriel),「娑囉逸啰」對應沙利葉 (Sariel)。文中的護法明使「耶俱孚」源於猶太人之祖先雅各 (Jacob),諾斯底主義與摩尼教將它神化為天使長雅各 (ιακωβ; Jokob),在摩尼教中古波斯語文書向來被視為教會首領。

 

摩尼教受明朝政治壓力,裝扮佛教或躲入道教、民間宗教,在明代已有跡可尋。明末何喬遠 (1558-1631)《閩書》〈方域志〉談及明朝泉州府晉江縣華表山的草庵,「元時物也,祀摩尼佛 ... 蓋合釋老而一之,行于大食、拂菻、吐火羅、波斯諸國 ... (唐) 開元中作大雲光明寺奉之 ... 皇朝太祖定天下,以三教 (儒釋道) 範民,又嫌其教門上逼國號 ... 今民間習其術者,行符咒,名師氏法,不甚顯云。」從明代開始依賴民間宗教、道教符咒而活命,直至今天仍然存在。

 

福建民間的符咒保存了摩尼教神祉,是一個活生生的傳統,讓世界學者都十分興奮。這恐怕是世界唯一的摩尼教遺裔。然而,我們應當視它為摩尼教、明教?或是視之為形存而神亡,已經死亡的摩尼教?只是喪失了宗教靈魂的中國民間多神崇拜符咒?

文:Kameyou

奏教主疏式(謝氏法師提供 2009.5.5)

 

《興福祖慶誕科》抄本“請五方圖”(陳進國攝 2009.5.6)

 

《樂山堂神記》影本 (陳進國攝 2009.4.29)

 

福建晉江羅山鎮蘇內村村民使用的摩尼光佛符籙

 

草庵,中國福建省晉江市華表山南麓

 

參巧文獻:

  1. 馬小鶴:《光明的使者──摩尼與摩尼教》(蘭州:蘭州大學出版社,2013)。
  2. 馬小鶴:〈摩尼教耶俱孚考──福建霞浦文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歷史研究所中外關係史研究室:「歐亞學研究」網站 (2013年) http://www.eurasianhistory.com/data/upload/maxiaohe.pdf
  3. 粘良圖:《晉江草庵研究》(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8)。
  4. 陳進國:〈明教的新發現——福建霞浦縣摩尼教史跡辨析〉(2011年10月12日) http://www.nanchens.com/ycc/ycc03/ycc0302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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