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鴻

人民力量執委,曾任職國際顧問公司,對世界各國的金融系統、退休福利制度、人口政策、與醫療融資方案,都有深刻的認識,同時熱愛古典音樂,AM730《亂世凡音》專欄作家

全民退休保障諮詢,千呼萬喚始出來。廿二年前彭定康的「老年金」計劃,因為中方和商界強烈反對,再加上右派經濟學者的所謂「聯署」,終於胎死腹中。當年的辯論,主要都是正常不過的政治經濟左右翼對壘。

 

但今次諮詢的詭異之處,是由於政府否定全民性退保制度立場非常明顯,商界覺得安全,所以反對不見落力。反而出現最多異議聲音,是一批所謂代表年輕人的評論。這些評論聲嘶力竭地指全民退保是「龐氏騙局」(Ponzi scheme)、是跨代不公、是上一代欺壓下一代的陰謀。更奇的是,又有一些左右不明(或不明左右)的本土論述大喊除非香港自主,否則任何全民退保只會「益」了新移民。最趣怪的論調要算是香港沒有資格成為北歐的福利社會(每周不到100美元的basic pension是福利社會?北歐人會大笑),不能成立全民退保云云。

 

香港早有全民退保

要駁斥以上論調,只需一點:香港早已有全民退保制度,就是公共福利金計劃中的高齡津貼,亦即「生果金」。生果金是全民退保?完全是。成為香港居民至少七年及經常在港者,只要年齡在70歲以上,「不.論.貧.富」,都可以每月獲政府發放1,235港元,這不是全民退保是什麼?現在坊間所有被稱為全民退保的建議,都是要求65歲或以上長者可以每月獲發3,000至3,500元,和生果金的分別只在合資格歲數和金額,其不設資產及入息審查的原則是一模一樣的。

 

年輕的朋友有否控訴過生果金造成跨代不公,是港英政府的「龐氏騙局」?自詡本土派的,有否動員高調要求政府取消生果金,推翻只須居港一年便能領取的綜緩,甚至立即關閉只要是香港居民便可以享用的公立醫院服務,以免令新移民得益,蠶食香港人資源呢?如果你以為全民退保就是北歐福利主義,那我們早因為有生果金而得道了(雖然這些北歐論者的眼光視野,應該只是去到北區而已)。

 

其實是數學問題

我們不曾聽過這些說法,因為香港太多評論人其實不懂,全民退保,不是隨便可以用三流社會學辭彙泛泛而談的。社會退休保障制度,是人口學問題,是經濟學問題,更是一個數學問題。如果說生果金你不反對因為不致於令政府破產,但65歲每月3,230元的全民退保因為政府(可能)會出現大幅赤字你便反對,那位於中間的方案,例如67歲每月2,354元你又會否反對呢?69歲每月1,867元呢?我主張了五年,把生果金擴大至3,000元,但領取年齡由70歲改為與人均壽命掛勾的「可加可減」歲數,你又會否支持呢?

 

其實都是數學問題。全民退保,只要設計得宜,數字計得準,本質上是一種社會保險,不會出現跨代資助或不公,更重要是早死的補貼遲死的,是同一代人為自己一代買的長壽保險,由政府負責攤分及承擔風險。長壽保險聽來很複雜,但概念很簡單。現在70歲的香港人(男女合計)的平均壽命大約18年。假設每人每月可拿3,000元退休金或生果金,只要政府為每一位70歲香港人預備了648,000元,而這筆錢的投資回報做到和通脹相符,理論上便足夠支付這一代70歲長者的退休金。實際上當然不是所有人剛好在88歲時過身,而是88歲前歸天的長者,補貼了長命百歲的老人家。而如果最終這一代人拉勻較多人早於88歲死,政府便有賺。相反政府便要補貼。

 

上述的648,000元又怎樣得來呢?這便牽涉到全民退保的融資方法。從保險的角度看,其中一種做法當然就是向每位市民收取保費。以一位25歲的市民,供款45年計,每月的保費就是1,200元。40歲的由於供款期較短,每月的保費便是1,800元。這當然只是簡化了的計算,實際的保費是會平很多的。因為70歲前有些人已經作古,他們已付的保費會用來補貼在生的人的退休金。加上政府收了保費後會作投資,一般回報都可以高於通脹 (外匯基金過去20年回報平均比物價指數每年高3%),因此保費會因這兩重原因大幅降低。

 

長壽保險不會跨代不公

用長壽保險看全民退保,便會發現根本不會出現跨代不公,因為不同年齡層可以訂立不同的「退保保費」。有趣的是,香港是世上少數可以定出劃一保費而仍然不會做成跨代資助的地方,因為我們有龐大的財政儲備。譬如把全民的「退保保費」定在25歲一代的數字,而30至65歲各代不足的保費金額,便由財政儲備中撥出補足。財政儲備是由上一代的稅收所得來的,而且年紀愈大貢獻愈多,正好平衡了每代不足的「退保保費」。

 

用交保費的進路來設計全民退保,立即把津貼外來移民的問題完全解決。只要領取的退休金額和交保費的年期成正比(基本上歐美的全民退保都採取這種做法),那遲來的移民因為少交保費而不能全取足額退休金,那便沒有補貼的疑慮。

 

掌握了以上概念,便可以進一步思考財富分配問題。人人交相同保費當然公平,如果所需保費變做按收入百分比供款及徵收少量額外利得稅,便可做到同一代人之間的高收入者資助低收入人士。又如果保費全數由政府開支撥出,變相由種種不同稅項來支撐,那財富再分配的規模可能更大,更具全民的意味。不同的融資方法,其實才是討論全民退保的一個關鍵焦點。

 

有人會立即說,「數字計得準」是自欺欺人、緣木求魚,否則歐美的全民退保制度便不會面臨破產邊緣了。歐美的全民退保,一直都是行收取保費制度,確實是計得不準,因為當初估算保費時,歐美政府對兩個最重要假設,都太過樂觀。第一個是投資回報及經濟增長率,歐美成立全民退保時都在經濟高增長期,想不到會在九十年代後停滯下來。但更主要是人口推算出了問題。西方國家在過去數十年人均壽命增長連同出生率下跌速度之高,是人類歷史上僅見的。兩者結合,導致西方國家的退保制度陷入極壞的財政狀况。

 

但我們有經驗也有本錢把「數字計得準」。由於發達國家的教訓,計算保費時我們可以把投資及經濟增長採取相對保守的數字,例如每年只高於通脹1%。而即使實際回報及增長來得更低,香港政府吸收額外百分之一至二的財務風險的能力還是有的。至於出生率下降而出現的人口結構問題,如之前所說,已有鉅額財政儲備能夠應付。最後是人口壽命不斷延長的問題。這是全世界面對的困難,根本地解決,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不停把退休年齡向上調。更科學的做法,是把退保年齡和人口預期壽命掛勾,變成每一個世代平均所獲發退休金的年期大致相同。這樣一來,理論上世世代代的保費會因此大致不變,做到真正永續的效果。事實上,如果退休年齡向後移,工作人口的供款期更長,相對所需的保費可能來得更低!

 

回到公共政策哲學

當解決了數學和人口學的問題,最後,便要回到公共政策哲學。設立全民退保,其實就是強制性的全民長壽保險制度。香港已經有強積金,還要強制保險?Well,他們可以同時存在,但更可以是設立了全民退保後,研究應否改革甚至廢除毁多於譽的強積金。大右翼和自由主義者會說,我們懂得照顧自己,不必政府來強制我們怎樣安排我們的生活。或許,但大家也要記住,即使沒有政府作長壽保險擔保,政府還是市民的最後風險承保者。在弱肉強食極端自由的競爭中,不幸失敗而落得老來貧窮的人,還是要找政府照顧的。但誰在競爭前能擔保自己成為勝利者呢?香港人崇尚自力更新,不會追求歐洲式高稅高福利的制度,但起碼夠基本生活、大約每月三千多元的長壽保險福利,我們會否願意工作時多付一點保費(或稅)來擁有呢?

 

全民退保是年輕人的

生長在富裕香港的年輕人,被上一代人的觀念壓逼著,要勤勤懇懇工作,結婚供樓生兒育女,放棄了追夢的權利。全民退保,其實是為年輕人織一個基本的安全網,令他們沒有後顧之憂,不必再跟着上一代保守的腳步,可以追求需要長時間投資發展甚至賭博才能成就的大事業大理想。年輕人,全民退保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柢是你們的。上一代人確實辜負了你們,二十年前錯過了成立全民老年金的機會。這一次,捉緊它,然後去飛。

 

(標題為編輯所擬)
 

原文刊在《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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