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平

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

統計數字能客觀說理,亦能誇張誤導。捏造研究結果是極端情況,較常見的是有意或無意誤解數據, 令讀者得出失實的結論。分析關係複雜的經濟數據,尤其容易落入陷阱而不自知。最近的例子,是香港立法會秘書處資料研究組於11月21日公布的《香港家庭面對的財務挑戰》研究簡報(下稱《簡報》)。

 

《簡報》數據除了被傳媒廣泛報導外,更會改變立法會議員對香港經濟情況的看法,有一定實際影響,因此有必要小心求證。

 

《簡報》利用統計處2015年的最新數據,有以下發現:

一、儲蓄率隨住戶收入增加,低收入組別的儲蓄率為負數;

二、扣除估算的額外教育、父母生活費後,全港一半住戶只有零儲蓄甚至負儲蓄;

三、強積金儲蓄不足以應付退休開支;

四、過去10年,住戶的按揭債務和非按揭債務同時大幅上升。

 

根據四個發現,《簡報》指出「不少屬低收入組別的基層家庭,未必能夠積榖防饑,而需要依靠過往積蓄、貸款或政府提供的援助,以應付每月的生活開支」;退休人士可以依靠強積金及家人供養幫補生活,「但他們仍然需要有豐厚積蓄,才能維持自給自足的退休生活」。在美國加息預期下,家庭債務上升更是「長遠的潛在風險」。

這四個趨勢是否真有其事?

 

收入和儲蓄率的思考陷阱

經濟學發現了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就是消費平滑(consumption smoothing)的行為模式。絕大部分人都不想過今年大魚大肉、明年捱饑抵餓的生活,寧可透過儲蓄或使用儲蓄保持生活水平。假設你的收入不穩定(如從事建造、地產銷售、演藝行業等),在高收入順景時你會多儲蓄一點,在收入緊絀時就可以維持基本消費。從統計資源搜集角度看,視乎你受訪時是順景還是逆景,你的行為會看似高收入高儲蓄(順景)或低收入低儲蓄(逆景)。

 

讓我舉一個簡化的例子,假設全港住戶只有兩類型:

  • 收入穩定型:固定月入40000元,消費30000元。

  • 收入不穩型:一半時間為30000元,一半時間為50000元,平均月入40000元,消費30000元。

  •  

兩種住戶的平均收入一樣,平均儲蓄率均為25%。

 

假如統計處在某一個月找來100個住戶的樣本,其中50人為穩定型,25人為遇上順景的不穩型,25人為遇上逆景的不穩型,依從《簡報》的分析方法,將會得出儲蓄率隨收入上升的錯誤結論:

 

  • 低收入住戶(30000元):消費30000元,儲蓄率0%
  • 中收入住戶(40000元):消費30000元,儲蓄率25%
  • 高收入住戶(50000元):消費30000元,儲蓄率40%

分析的問題,是誤將不穩型住戶當成低收入和高收入兩種住戶,誤以為收入和儲蓄率兩者有關。收入不穩住戶的比例愈高,這問題便愈嚴重。《簡報》中找到收入和儲蓄率的正關係(positive correlation),到底有多少是源自收入不穩的住戶?《簡報》中沒有答案。一個解決方法,是透過追蹤同一住戶的收入和消費,試圖扣除收入不穩和消費平滑帶來的影響。沒有相關數據在手,住戶收入和儲蓄率存有正關係的結論便站不住腳。

 

消費平滑的另一含義,是人在不同階段的收入和消費會有所不同:在年輕求學階段只有微薄甚至沒有收入,要靠借貸渡日(如父母供養、學生貸款);到了中年,累積經驗發展事業,收入上升,儲蓄增加以備退休後使用;到了老年,工作收入大減,要利用儲蓄渡過餘生。一生之中,收入先升後跌,消費相比下卻平穩得多。訪問年輕人和老年人,會發現儲蓄率較低甚至是負數;訪問盛年的在職人士,儲蓄率會高得多。香港人口正在老化,低收入住戶中愈來愈多是已退休或半退休的老年人,儲蓄率自然較低。較合理的做法,是根據住戶平均年齡將數據分開處理,看看同一年齡組別中收入和儲蓄率的關係。

 

《簡報》強調香港住戶消費儲蓄行為改變是近年的現象,但《簡報》除了分析2015年的數據以外,未有用同一方法找出過去收入與儲蓄率的關係。到底兩者的關係是愈來愈明顯,抑或這是一直存在的行為模式?沒有比較,單從一年數據找不到答案。

 

以「隱性開支」推算的驚人結論

 

根據《簡報》的分析,扣除強積金供款和薪俸稅後,八個收入組別中(統計處根據收入將住戶分成十組,但最低和最高收入的兩組不在《簡報》分析範圍內)只有收入最低一組的儲蓄率為負數。為了印證香港住戶儲蓄情況比數據顯示的嚴重,《簡報》加入兩項「隱性開支」:一為供養父母的費用,一為學費以外的教育開支(如補習)。利用統計處的其他調查,《簡報》推算兩筆款項分別為每月4500元和1910元。扣除「隱性開支」,《簡報》得出一個傳媒爭相報導的驚人結論:香港一半住戶沒有儲蓄或負儲蓄。從住戶消費加上強積金平均餘額只有144000元的數據,《簡報》推論退休住戶需要巨額儲蓄才能渡過退休生活。若果半數住戶未能儲蓄的驚人結論屬實,退休人士就唯有依靠政府支援了。

 

然而,《簡報》的大膽假設,敵不過小心求證,其分析有一小一大的錯誤:

 

小錯,錯在假設所有收入住戶的「隱性開支」一模一樣。收入只有15000元左右的,每月付出接近三分之一供養父母,可謂孝感動天;收入超過60000元的,每月付出不足十分之一供養父母,相比下就顯得相當不孝了。《簡報》也假設窮家庭富家庭同樣善待子女,補習班興趣班遊學團的花費一樣。這個分析的荒謬之處,在於混淆了多個統計概念(收入是每組的中位數,消費是每組的平均數,而「隱性開支」根本沒有分組),將不能比較的數字左加右減,最後得出古怪結論。

 

大錯,錯在混淆了支出(expenditure)與轉移(transfer)兩個概念。吃喝玩樂衣食住行,是消費支出;供養父母,是同一住戶內或住戶之間的財富轉移。這邊廂《簡報》將供養父母錯解成支出,假設每個住戶花的4500元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不會落入同一屋簷下或分開居住的退休父母的口袋中;那邊廂《簡報》明確指出低收入住戶中不少是退休人士。這一筆4500元的收入,到底往那裏去了?

 

港人借貸愈借愈多?

 

根據統計處的數據,2005年平均家庭債務為35萬元,到了2015年大升至65萬元,超越本地生產總值的增幅(註一)。債務上升的主因,當然是樓價帶動下樓宇按揭急升(上升64%至45萬元),其次是其他私人貸款(如財務公司,上升264%至近15萬元),佔最少的是信用卡貸款(上升69%至5萬元)。香港人似乎債台高築,泥足深陷。

 

對於這一連串數字,我有兩個疑問:

 

債務上升趨勢是否真有其事?2005年香港經濟表現極佳,實質本地生產總值升幅為7.4%;2015年香港經濟明顯遜色,升幅只有2.4%。剛才提到的消費平滑概念,也能應用到總體經濟之上:經濟增長高儲蓄率也相應提高,以備經濟回落時應付不時之需。要證明香港人有借錢愈來愈多的趨勢,《簡報》除了要考慮更久遠的數據,更要扣除經濟周期起跌的影響。

 

債務上升跟樓價數據吻合嗎?2015年的香港樓價,平均是2005年的接近三倍。今天一個400萬的普通單位,買家付了三成首期120萬元後便要負債280萬元。《簡報》中的債務不是升得太多,而是升得不夠多!究其原因,是十年來無樓在手的人口比例增加,有更多住戶根本「沒有資格」欠下按揭債務,是以平均樓宇按揭債務僅有45萬,而且升幅甚低。此外,金融危機後樓宇按揭批核明顯收緊,缺錢買樓唯有另尋方法,這也許是其他私人貸款急速上升的因由。

 

令人擔憂的研究態度

 

若果《簡報》是一份大學生的習作,我會打個不合格的分數:統計概念含糊不清、經濟分析主觀武斷、部分內容更有誇張失實之嫌。令人擔憂的是,本地傳媒對《簡報》照單全收,少有對其中的結論提出質疑。更令人擔憂的是,報告是立法會議員的參考資料,也會成為各大志願組織壓力團體的抗爭理據,將直接或間接扭曲香港的福利、勞工、退休保障政策。

 

事關香港市民福祉,政府官員可否認真一點?

 

(曾國平,香港亞太研究所經濟研究中心成員/美國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經濟3.0作者)

 

註一:奇怪的是,《簡報》開首為消費扣除通漲,到了最後分析債務時卻使用未有扣除通漲的名義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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