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字典

寫一個字,講一些故事。做了母親,才知如今香港細路識字慘過返工,只有無盡背默,沒有半點幽默。於是的起心肝重拾筆墨,與孩子一邉寫字,一邊發掘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和傳奇,在文字的幽林曲徑上探險。

丸丸:

 

在這個時代生在香港,真的算不上抽到上簽。年紀小小就要和TSA、BCA搏鬥,大一點要抵抗種種洗腦工程、甚至本質是仇視年青人的政策,出來工作就要為層樓捱,有得為地產商打一世工居然會被社會視之為一種幸運......累了連在地鐵上借關愛座坐一坐也會被網絡批鬥。不過我常記得你婆婆某次忽然爆出來的金句:「每個時代的人都有不同的難處,鬥慘有乜謂?諗下點行條新路出來仲好啦。」雖然平時比你還懵懵豬的婆婆這點忽然而來的睿智,只是稍縱即逝,不過治癒力之高,也夠我一生受用。就算改變不了現實,互相安慰扶持着前行總好過邊走邊罵吧。

 

但生在香港至少還有一種幸運:你的母語會是博大精深的粵語。粵語幽默好玩,生動傳神,許多說法要翻譯成其他語言而要保留到神韻非常困難。某些用字雖然簡單,但組合出來的意思千變萬化,不是以此為母語的人,即使靠惡補還是很難會學得到家。

 

就以我們剛才講開這個「行」字來說吧。單是「行出來」,和「出來行」兩個說法,所蘊含的深意已經很不同。「行出來」有一種挺身而出的壯烈,也是孟子所言,為捍衛原則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士人風骨。而「出來行」,其實就是行走江湖的意思,是李白仗劍吟詩、遊歷天下的瀟洒;或是梁山好漢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的俠客豪情。若變成了「走出來」、「出來走」,整個詞全然變味,變成「逃走」和「散步」的意思,完全失去「行」字胸懷坦蕩的氣格了。

 

不知是否因為這個「行」字特別有型,相對其他類近意思的字,「行」字在粵語中似乎格外受寵。許多其他方言日常多用「走路」、「走開」、「走走」、「出走一下」,粵語則多用「行路」、「行開」、「行下」、「行開一排」。媽媽總覺得,後者就是有一股與別不同的從容不逼。「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如果「行」改成「走」,那就像英雄末路的項羽,多於參透世情的王維了。

 

但本來這個「行」字,指的不是「行」的動作,而是腳下所「行」的道路──而且是「四達之衢」,即一條四通八達的十字路。你且看「行」字篆書的寫法,應該一眼就明。因為路是人行出來的,後來才逐漸引伸為「行走」,即是我們今日常用的意思。

 

這樣說來,這個字就更有意思了。人生所行之路,本來就是抉擇。我們在成長中,一定會經歷過站在十字路口不知何去何從的徬徨,一定經歷過想走的路走不通的挫折,也一定嘗過行錯路悔恨的滋味。但一步一步慢慢行,總有路;行錯路,只要及早回頭,還是可以重回正軌。總之不要想都不想在十字路口橫衝直撞,或是相反地因為怕行錯而裹足不前就好。正正就是我們在無數個十字路口上困惑過、思考過、跌倒過,仆到直一直又再企起身行過,在不斷踐行中,才成就了「行出來」的勇氣和「出來行」的自信。

 

用心選擇要行的路,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一旦認清該行的路,就好好行下去......即是你或者都聽過爸爸說的:「條路自己揀,仆_ 唔好喊。」

 

共勉之。

 

媽媽

 

(註:爸爸經常口齒不清,其實佢係想講「仆親唔好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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