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昌

楊繼昌,《蕭遙遊》主持之一,前香港民進黨主席。

(編按:劉曉波逝世一週年,謎米博客昌昌,重新修訂去年寫下關於劉曉波逝世的感想,交謎米重行轉載。)

 

讀安裕2010年雙十節寫下的文章《古道照顏色》,一幕幕舊事湧上心頭。當年我還是社民連的職員,當日在地球的另一端,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宣佈結果,然後我在社民連總部受命立即去製作「釋放劉曉波」的橫額,晚上就拉隊到中聯辦門前開香檳。到場的除了主席陶君行和長毛,還有剛做完眼睛手術,在家中休養但仍然趕過來的黃毓民。那一夜拍下的那一張新聞照,原來已經是社民連分裂之前,他們三人最後的合照。

 

那一年的年初,反高鐵運動落幕,是97以來第一次有大量群眾佔領馬路等警方抬走。之後社民連和公民黨發動五區公投,緊接是余若薇和曾蔭權的電視辯論,最終民主黨民協進入中聯辦談判而支持通過政改方案。那年頭中共辦完北京奧運又有上海世博,相較於七年後的今日,當時中共好像還會顧慮一下國際形象,政改問題上還會跟你討價還價。


七年前興許還相信時間站在我們的一方,至少劉曉波的待遇,會因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以改善,結果經歷的是七年間正義藏在星宿背後的歲月,沒有觸犯國家任何法律的劉霞,在「依法治國」的國度裏,被軟禁至幾番精神崩潰,劉曉波自身則得了末期肝癌。有病不得治療,可說是中共傳統,連國家領導人都不能倖免,譬如被打倒後被流放至開封的劉少奇,還有對毛澤東已經卑躬屈膝埋沒自尊的周恩來,殖民地將中史列為必修科,使我受教得知中共待己待人的歷史常識。


安裕當年還這樣寫道:「我手上有一份中國在獄異見者名單的其中一部分,我念幾個名字出來讓大家聽聽﹕何德普,徐偉,靳海科,陳道軍,羅勇泉,孫林,黃琦,齊崇懷,呂耿松,郭飛熊,黃金秋,鄭貽春,李國宏,許坤,毛恒鳳,張金鳳,劉永根,黃曉敏,左曉環,楊春林,張榮亮,黃相微,李建峰,李信濤,林順安,李旺陽,趙東民,唐林,黃偉,郭永豐……這些人是誰,海外根本沒幾個人認識甚至聽過。我是從在扣坐牢良心犯名錄找到的。相對於劉曉波譚作人趙連海胡佳,這些良心犯即將永遠湮沒於十三億人的汪洋大海,成為刑事犯的其中一人。」這一串名字在七年後的今日,依然沒沒無聞,例外的只有李旺陽。五年前他在鏡頭前對我們說「砍頭也不回頭」,香港人得以知道世上會有人為六四坐穿二十年的牢底,之後就是他懸掛在窗邊的身影。

 
世界各國對財大氣粗的中共,都是前倨而後恭。列根在柏林可以當面對戈爾巴喬夫講tear down this wall,但同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奧巴馬,卻沒法在習近平面前說free Liu Xiao Bo。到了當下民主在退潮的子夜,世上更沒有一國政府,敢於嚴正照會中共,譴責它們將一個曾經被舉世公認的和平鬥士迫害至油盡燈枯的惡行。

 
儘管如此,世上還有一處地方,仍然會將劉曉波放在報紙頭版。這處地方叫香港。2017年7月1日是香港「回歸」二十週年,中國國家主席駕臨特區。面對習近平君臨,香港人卻敢於用普通話當面質問他會否釋放劉曉波,環顧普世,只有香港人敢幹得出這一回事。是劉曉波,令香港人這身份彌足珍貴;也因為劉曉波,使世人知道即使二十年前在Hong Kong後面加上SAR三個字母,這一處地方仍然存活著真正的香港人。習近平來到香港,不過是困在一個自製的虛擬空間,看到如同內地一般歡迎領導人的紅色布條,住在水馬砌成的籠牢當中。就算他當真權傾天下,來到香港也不過是一名囚徒,不管是思想上還是行動上。由得那個被梁振英軟禁的可憐人,繼續看他自己想看或被逼觀看的那個虛妄、不存在的香港,我們的精神,一直都會與瀋陽醫院病床上的那位病人同在。因為我們是香港人。


然而到了最後,我們也無力阻止悲劇發生。


西方古典文學對於何謂悲劇有嚴謹的定義,《羅密歐與茱麗葉》男女主角都死了也不算是悲劇,要像《伊底帕斯》或《馬克白》,主角被預告了命運的安排,幾經奮力嘗試也無法扭轉註定的結局,才算是悲劇。在進入2017年7月後的兩個星期,任何世上知道劉曉波是誰、而心存良知的人類,都成為悲劇的主角──不只有劉曉波和劉霞,我們全部人都是。明知要迎來這樣的結果,但還是祈禱的祈禱,聯署的聯署,靜坐的靜坐,能做的做多做少都嘗試去做,最初希望劉曉波能出國治病根治癌症,後來只求他能到西方延續以週到日計的生命,最後卑微得期盼他能與劉霞出逃,死在自由空氣的異鄉,也不要在獨裁的國度中化為灰燼。


這當中還有不少人,為了做這些明知肯定毫無用處的舉動,也不去計較將要付出何種代價。例如剛剛還走去客串許鞍華《明月幾時有》這套主旋律電影的香港文化評論人梁文道。以他在內地的知名度,大可繼續亮相內地電視節目,遊戲人間吃香喝辣,但我們還是看到他的名字,就在其他內地維權人士之間,在一紙聲明上呼籲給劉曉波的朋友,見劉曉波最後一面的自由。當然還有上海市民手持「釋放劉曉波」五個字的那一張照片,拍下來再上傳網上,無異於留下「尋釁滋事」的罪證,結果一日之內照片中人一個接一個失聯,我們不知道中國各地有幾多如此這般無法言喻的義勇。


然而結果就是寫在牆上,我們依舊迎來絕望,就如二十八年前那樣。分別是那兩個月的過程,雖是惶恐不安,但也曾經混雜希望,而剛過去的兩週,由外交部發言人到瀋陽醫院連番傳來的情況,都教人徹頭徹尾地絕望。劉曉波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政權以最大的敵意報答人民的善意。公開匯診片段侵犯病人私隱,片段本身又是剪接造假,再迫家屬寫字簽紙同意治療方法,還得「感謝」醫護人員,然後隨即搶走遺體火化,斷絕劉霞對外一切聯絡,只欠像文革年代那樣,槍斃你還要向你的家人收取子彈的開銷,現在又復要劉霞支付劉曉波的醫藥費。「人民政府」光天化日下以流氓手段一國敵一人,無非是要狠狠踐踏那個可恨的諾貝爾和平獎。


近三十年來不得善終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原本只有被暗殺的以色列總理拉賓。而無法出席頒獎禮的得獎者,要上溯到1991年的昂山素姬,還有1935年的德國記者兼作家奧西茨基。奧西茨基在1931年就已經大力批判希特拉,曾寫道「一個民族到底要在精神上淪落到何種程度,才能在這個無賴身上看出一個領袖的模子,看到令人追隨的人格魅力?」這句話對照習近平在香港的那三日兩夜,不得不感懷歷史攸攸人事依舊。希特拉上台即把奧西茨基扔進集中營,使他成為劉曉波和昂山素姬的前輩。與劉曉波不同的是,納粹德國還是容許諾貝爾委員會在1936去德國給奧氏頒獎,這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創造歷史,幹出納粹德國都不敢幹的事。


今天的德國,是地球上唯一一個仗義執言不斷喊話要求釋放劉曉波的國家,甚至有傳到過四川訪問,還在那裏表演學煮麻婆豆腐的總理默克爾,在G20峰會期間,每見習近平,必提劉曉波。劉曉波實在是先知,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預言,「中共的改革並沒有給中國帶來政治進步,反而是腐蝕了世界文明。中共現政權真有錢,金錢外交也真管用,它使殘存的暴政得以苟延殘喘,也使自由國家降低文明標準來迎合中共的政治要求。可以說,作為當今世界上的最大獨裁政權,中共已經構成了全球民主化進程的巨大阻礙之一。」世界諸國對於中國公然謀殺一個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而噤若寒蟬,德國的舉措更值得肯定和尊敬。當然我們無法要求一國為了釋放劉曉波,會對北京下達最後通牒,48小時內不放人,就不惜玉石俱焚打核戰。只是各國領事攜手捧著和平獎獎牌到沈陽醫院門外,在民主退潮的當今世道而言,此要求的道德海拔,似乎變得還要高於聖母峰。


一個人的生死,無礙太陽照常升起。不過人非草木,就算與己無關之人逝去,常人總會起惻隱之心,諸如聽說到嬰幼兒的早殤,父或母傷逝遺下孤雛,因病或意外失去的年輕生命,還有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無謂意外之死。由八九六四北京街頭上市民和學生的性命,到李旺陽孤懸窗邊,香港人的惻隱與義憤,從來沒有在人世中缺席。劉曉波也說過,沒想到要為零八憲章被投黑牢,他的遭遇足夠給香港人自憐沉思。香港有所謂的「本土」思潮興起,某些香港的年輕人高喊香港人沒責任建設民主中國。那香港人如剩下建設民主香港的責任,甚至為香港立國,其路漫漫而修遠,也有必要向人類歷史上的榜樣求索。劉曉波正正就是以中國人身份,負起建設民主中國的責任,一生堅守立場到尾,不會「策略地」屈服於強權認罪,而是坦然面對。那無疑是對香港人的身教,因為每一個香港都將要面對無從制衡的中共進一步壓下來的強權,是降是走還是為一口氣守到最尾,是可能隨時會發生的抉擇時刻。


但經歷過2017年7月頭兩星期的絕望,再結合這二十年來身處香港的無力感,我難以再說一些見證人性的光輝,而對未來感到鼓舞的說話。因為我們還要忍受由外交部,到香港那些不單是賣港而是出賣人性的建制派和媒體,即將發表顛倒是非黑白的冷血言論,而且如果劉曉波希望劉霞自由地生存下去,如果劉霞願意為自己為劉曉波活下去,我們還要繼續這番絕望的抗爭。只是2017年7月13日,歷史或會標記,五星紅旗取代納粹德國成為人類史上最邪惡的符號。中國能否成為劉曉波所期盼那自由的國土,只怕需得歷盡舊約聖經描述古埃及所受的十大災劫,又或是納粹對德國那一番折騰,否則,人類歷史可能被中國帶領進入新一輪的黑暗時代。不要以為現在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情況就如當下夏季的南極,是不會迎來破曉。如果義人一個一個逝去,世間再無正義的呼聲,2017年7月13日,就是人類歷史進入南極永恆的黑夜前夕,人類文明失敗的總紀錄。

 

/楊繼昌  2017年7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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