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字典

寫一個字,講一些故事。做了母親,才知如今香港細路識字慘過返工,只有無盡背默,沒有半點幽默。於是的起心肝重拾筆墨,與孩子一邉寫字,一邊發掘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和傳奇,在文字的幽林曲徑上探險。

丸丸:

 

某一天下午在金鐘,媽媽遠遠看到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朋友。他在荃灣上班,我在上環,居然這樣也碰見實在難得,於是馬上趨前跟他打招呼,並交換一下彼此的近況和育兒心得 — — 他有一個兒子,只比你大兩歲。

 

對方似笑非笑地瞧了我一眼,禮貌地點一點頭;我剛舉起的手掌停在半空,也不知怎樣收回才顯得沒那麼尷尬 。因為那一刻,我終於醒覺自己是認錯了人 ,是肯肯定的認錯了人— — 我那位朋友,其實就在我懷着你的時候,因為突如其來的心臟病離世,所以眼前這位小哥,絕對不可能是他。我用力眨一眨眼,這位小哥卻早在人潮中,消失不見。

 

那位朋友生前,與我並非那種親厚的好兄弟/好姊妹,但我有兩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卻都剛好是他最好的朋友,於是我們也成為隔了一重的好友。印象中的他,雖然長着一副娃娃臉,但總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種隱世高人的氣質,幽默、機智,卻不失豁達和溫厚,就像紅樓夢裏看透世情的一僧一道,即使戳破世人的愚頑,也會那麼輕輕地留了一手,因為他們的智慧中有慈悲。我一直以為,他會是我們之中最長壽的人,因為他要見證我們一生的高低起跌、貪嗔痴怨,還可能要為我們寫墓誌銘。誰知他竟先於我們,翩然仙去。

 

也許我一直沒有接受這個事實,於是我的腦袋虛構了這場平常而真實得出奇的「相遇」;也許亡友真的以這種呈現方式,來透過我告訴大家,他在他方過得很好,毋用牽念。

 

其實類似的事情發生過數次,多半在早上半夢半醒之間。我如常地起床梳洗,準備和你的外公到樓下的超群快餐吃西式早餐,我慣性地催促,說暑假期間早餐和明報都會很早售罄。你外公會反唇相譏,說平時返學唔見你咁有時間觀念。畫面真實得我幾乎就伸手打開家門,雙手猶在半空,才赫然發現仍在躺在床上的自己,其實早已年過三十,再沒有什麼暑假,超群快餐亦早已結業又以餅店形式捲土重來,而你外公,也已過世整整十五年。

 

媽媽學生年代有一首流行曲,第一句是這樣唱的: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每每念及這些奇異的經歷,腦海就會有這句旋律和MV的畫面浮現:女歌手眺望湛藍的大海,若有所思,天空有潔白的風箏飛過。那意境又像漢樂府《有所思》的首句: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因為心中所念者,已離我們很遠,所以在很多古今中外的作家筆下,思念都是苦澀的、磨人的,會令人肝腸寸斷的。是以李清照即使尋尋覓覓也不會再遇已逝的趙明誠,只落得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是以身經百戰的顏真卿,親睹愛姪的首級,還是「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更在大悲之下寫出天下第二行書《祭姪文稿》;是以蘇軾愛妻鏡前梳妝的溫柔,反而成了他年年的腸斷處,夫妻難得突破生死界限短暫重逢,反而無語而只有淚千行。早前看到跟進汶川大地震十周年、世越號船難四周年的新聞特輯,看見在思念和悲慟中日漸憔悴的親屬,更覺於心不忍。有時也不禁問:如果思念使人如此痛苦,為何造物者偏要創造這種情感來折磨人?如果皮肉的痛感是為了令人知覺危險,那麼思念的痛感又是為了什麼?

 

字由組成。而根據中文大學關子尹教授的考證,字本義是人向下伸舌頭的形象,那加上了合起來為,就是意會一人的口向下,對着自己的心說話。所以心念、意念,當然就自然是人與自己的心對話之後的產物。那麼思念呢?也只是我們自言自語、自作多情、自尋煩惱的産物嗎?

 

然後媽媽在近日追看的劇集《Westworld》看到了答案。機械人Maeve是劇集中最早意識到自己只是人類創造出來,放在「西方極樂園」中以供遊客取樂的萬千個角色之一。她最初決心反抗人類的操控,就是因為她想起自己在某個角色設定中,自己的「女兒」被遊客所殺,於是她要扭轉「命運」,營救「女兒」。她跟人類管理員講數,說自己最愛的人一個個在故事中被殺,很痛苦,所以她要反抗。人類管理員告訴她,我幫你把這些記憶刪除,那就不再有痛苦啊。這方便快捷的方法卻被她馬上拒絕了:「我為何要這樣做?失去至愛的痛,是他們遺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你以為悲傷會使人變軟弱,彷彿心都分崩離析,但其實不然,我覺得我的心像敞開了另一片天,就像走進一幢我從未探索過的大廈。」

 

我們所以會對某個人念念不忘,或者正是因為彼此的相遇,終於令我們真正看見自己的脆弱與堅強,渺小與偉大。他令我們慶幸生於此世,生為此身;他令我們感覺自己重要,令我們卸下自我防衛的盔甲,也終於令我們心甘情願低頭 — — 那不是屈服,而是謙卑地低下頭,傾聽內心的起伏,呼應內心的吶喊。於是我們從忘之中,反而終於看到真。媽媽最初不明白,Maeve為何最終會為了人類為她虛構的「女兒」,放棄搭乘逃離極樂園、通往自由的火車,現在細想這字的初衷,終於體會到她的心境:遺忘一切,不一定就等於從此不受擺佈;反而選擇無怨無悔的思念,或者才是真正擁有了自由意志。守護記憶,不論是苦是甜,就是守護自己今生今世,曾經真切存在過的證據。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迴響的可能是提着燈的另一個人,但最重要的還是心內那個提着燈的自己。思念也許令我們痛苦,但也令我們在另一個人身上,照見曾經閃閃發亮的自己,照見曾經閃閃發亮的人生。香江才女林燕妮離世前不久,曾在專欄寫道:「思念是種溫馨,如果有一天,燕子樓空,不用驚訝,莫問佳人何在。只要明白,溫馨思念是健康的想法便可,最惱人說不要想不要想,為什麼不想。我會說,思我念我,常常。」為何我會金鐘與那位朋友「重遇」,會跟你外公去「超群食早餐」,也許正是因為,那些看似平凡日常的交會,就是他們令我慶幸生為此身的原因,是他們留存在我心底裏,我最珍而重之,不願放手的記憶。

 

我們今生有緣成為母子,媽媽固然希望我們可以結伴走一段幸福而漫長的路,但自然的規律,我終究會比你坐早一班火車離場。能夠順應自然的規律是件好事,若有天我們終須一別,但願你會因為我們曾經相遇而慶幸,但願你會圓滿地走過沒有我的人生旅程,遇到更多令你慶幸生為此身的人和事。也許你會忘記我們曾經一起看過《Coco 玩轉極樂園》,也許你會忘記和爸爸媽媽第一次在家中窗邊看到一輪皎潔的「月光光」是如何興奮雀躍,也許你會忘記在爸爸的土炮魔術媽媽的吹的肥皂泡,不過媽媽仍希望我們會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的模糊足印,會是美麗的圖案。但願我們仍會彼此思念,期待在茫茫宇宙,萬古長河之中,某個燦爛的季節,久別重逢。

 

最後我們來聽一聽這首歌吧。《Bittersweet Memories》,有過深刻的思念,不論甜的苦的,此生也就不枉了。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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