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轉載大象公會的文章︰

柴靜的《穹頂之下》昨天在網上以現像級傳播,我們今天刊載《穹頂之下》的文字版,既是追熱點,也是對同行的致敬。
    
    我是剛做大像公會不久知道她準備做霧霾調查的,當時沒太在意,多少懷疑她是低估了這個選題難度的一時心血來潮,因為霧霾成因並無公論,媒體上專家們眾說紛紜,而且涉及到大量枯燥數據資料,我也想不出向大眾傳播時該以甚麼方式來呈現。因為這兩個原因,雖然霧霾是個周期性的熱門話題,但我還在做新聞時一直沒有去觸碰它。去年夏天,意外得知她真是打算拍一部叫《霧霾》的紀錄片,雖然剛辭職但已自費帶著小團隊做了很長時間,已完成了大量前期采訪,她預計大概年底作品能出來。我不懷疑柴靜的勤奮,但很懷疑最後是什麼效果,多少覺得她的野心太大了。
    
    去年12月6日,終於看到了《霧霾》的PPT大綱,當時極為震撼,有一種實實在在的被密集信息碾壓的感覺,作為同行,我深知柴靜團隊背後採訪付出的心血和耐心。我深信它會有震撼性的傳播效果,不過,當時柴靜並不像今天一些聰明人論斷的那樣成竹在胸,她十分懷疑霧霾已成老生常談時,還有多少人像她一樣願意關心它。她的這種懷疑,甚至持續到今年初的小範圍試講,這是每個做新聞的人都共有的困惑:你對一個話題投入的心血和熱情越多,越容易懷疑自己是不是錯判了大眾的關注熱心。
    
    《穹頂之下》的傳播影響沒有辜負柴靜和她的同事們傾注的心血,這或許對同行是一種精神鼓勵。
    
    最後,作為一個看過它的幾個版本的觀眾,多少覺得的遺憾是,網上正式版本內容經過幾次不小調整,捨棄了很多非常好的素材,雖然大家已經習慣了。
    
    大像公會創始人、總編
    
    黃章晉
    
    柴靜霧霾調查:《穹頂之下》實錄
    
    1、引子 • 動機
    
    2013年1月份的北京,一個月連續25天霧霾:
    
    我當時在北京,但當我這一年裡反復想回憶當時有什麼印像、什麼感覺?卻記不起來了。因為當時大家都說好像這場霧霾是偶然的氣像原因導致的,就沒當回事。
    
    那個月裡頭我還去了四個地方出差,河南、陝西、江西、浙江,回頭看鏡頭裡的天,當時的中國正被捲入一場覆蓋了25個省市,和6億人的大霧霾,但我置身其中,渾然不覺,只有我的嗓子有印像,在西安那天晚上就咳的睡不著覺,我就切了一只檸檬放在枕頭邊上。
    
    回到北京之後,我知道我懷孕了,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她應該是小女孩,因為我覺得她像個童花頭,聽到她的心跳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對她沒有任何期望,健康就好。
    
    但是,她被診斷為良性腫瘤,在出生之後就要接受手術,做麻醉之前,醫生對我說,她這麼小的年紀做全身麻醉是有可能醒不過來了,你要有個心理上的准備,我還沒有來得及抱她一下,她就被抱走了。
    
    後來護士在我手裡放了一只小熊,那是用來安慰小孩的,她用來安慰我。我再見女兒的時候,她還在昏迷,醫生對我說手術很成功,但有一件事情你要原諒我,她說她太胖了,所以剛才麻醉的時候,我們扎了好多針眼才找著靜脈。
    
    我把她滿是針眼的小手放在我臉上,叫她的名字,一直到她睜開眼睛看我一眼。我是一個非常幸運的人,後來我辭職,陪伴她、照顧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就好、健康就好。
    
    但是回家的路上,我就已經開始感到害怕了,全是煙熏火燎的味,我就拿一個手絹捂在她鼻子上,這樣做很蠢,因為她會掙扎,就會呼吸得更多。以前我從來沒有對污染感到過害怕,去哪我都沒戴過口罩,現在有個生命抱在你懷裡,她呼吸、她吃、她喝都要由你來負責,你才會感到害怕,(2013年底)那場霧霾持續了差不多兩個月,它讓我意識到這件事情不是偶然發生,也不可能很快過去,它就是十年前我在山西時看到的天空:
    
    2004年我采訪這個6歲的小女孩的時候,無論如何我都沒想到,她所說的,就是我女兒可能會面臨的一個世界。
    
    這個,2014年全年的北京,只有空氣優和良的時候我才能帶她出門,但是這樣的天能有多少呢?污染天數175天,這意味著一年當中有一半的時間,我不得不把她像囚徒一樣關在家裡面。十年前,山西環保局長說,孝義是山西縮影,山西是中國縮影,現在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話成為現實:
    
    以前我看過一個電視劇叫《穹頂之下》,它說的是一個小鎮上被突然天外飛來的一個穹頂扣在底下,與世隔絕不能出來。有一天我發現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現實裡。早上起來有時候我會看到我女兒站在玻璃窗前用小手拍著,用這個方式告訴我她想出去玩: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她總有一天會問我,媽媽為什麼你要把我關起來,外面到底是什麼?它會傷害我嗎?這一年當中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為了回答將來她會問我的問題,霧霾是甚麼?它從哪來?我們怎麼辦?
    
    2、霧霾是甚麼?
    
    那麼霧霾是甚麼?
    
    有時候我在黑暗中會把燈關掉,我想端詳一下PM2.5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我知道我看不見它,它們是一些空氣中懸浮的直徑小於2.5微米的細顆粒物,所以它們會把大量的可見光都散射、折射跟吸收掉,留給我們一個能見度很低的世界,但也因為這個原因,我能肉眼看到的顆粒物最少也都是它的20倍,換句話說,這是一場看不到敵人的戰爭。
    
    但是有一個辦法我能把它拽在眼前,就是PM2.5的採樣儀。
    
    我可以把一個非常乾淨的採樣膜放在採樣儀裡,我就背著這個儀器24小時,讓它模擬我的呼吸。
    
   這是那個採樣膜最初與24小時之後的樣子。如果我不對自己跟孩子加以保護的話,所有的東西都會呼吸進去。
    
    它有多少呢?305.91微克每立方米。
    
    各國安全值是這樣——美國日平均35微克每立方米,歐洲年平均25微克每立方米、中國是日平均75微克每立方米。
    
    我很想知道那個採樣膜裡面到底是什麼物質,就請北大邱興華博士給我做了一個測試,他分析出來結果是這樣:其中有15種致癌物,其中世界上最強的致癌物之一苯並芘,它是國家標准值的14倍。
    
    我不太相信這個數字,因為我曾站在四五個焦化廠中間的時候,呼吸的苯並芘才超標9倍,現在我在一個國際大都市的中心,舉目四望我根本看不見工廠跟煙筒,我怎麼可能超標14倍呢?
    
    邱博士自己也懷疑了,他說不太可能這麼高吧,我再算一次。第二天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沒錯,就是14倍。大量的樣本顯示,有很多人比你更高,超標20倍。
    
    所有這樣致癌物都附著在就你剛才看到的那個黑色的膜表面,這種叫做黑碳的物質上,它非常小,只有0.2微米,但是它是一個鎖鏈的結構,所以如果它打開的話,兩克黑碳能有整個籃球場那麼大。
    
    所以它可以吸附很多的致癌物和重金屬,在中國這樣的黑碳有多少呢?2009年NASA做過一個測算。大氣中黑碳含量最高、紫的發亮的地方就是中國,它像幽靈一樣在我們的上空飄蕩。
    
    我又去了找了北大,我知道它有一個實驗室,我問,能不能當一個志願者,你把我放在一個高濃度的實驗艙裡面,測試一下我的身體的反應,這樣我可以告訴大家。
    
    他們猶豫了一下對我說,不好意思,這個實驗沒法做。你知道每一個實驗都需要一個倫理安全值,這個安全值要保證受試者不能受到太大的傷害,但如果我設定這個值的話,外面大氣比裡面實驗艙的空氣(污染)濃度還要高。
    
    換一句話說就是,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一個終生暴露的實驗艙裡。它的結果會是怎麼樣的?北大換了一種實驗方式,他們就直接測試人們在日常生活中身體的反應,長達一年。我自己也參與和體驗這個實驗。
    
    結果是:我自己有呼吸道炎症,是易感人群,細顆粒物會影響呼吸系統增加氣道炎性反應還會增加進一步影響心血管系統,超細顆粒物升高跟心髒供血能力降低有關系。
    
    在科學家的幫助下,我們把它做成了一個動畫:
    
    這是中科院做的一個測算,他們有一個簡單的結論,pm2.5上升到200微克每立方米的時候,我們各種呼吸系統疾病,和心血管系統的疾病死亡率會增加14%到26%,如果這個數字聽起來很拗口的話,那麼最起碼中國的前衛生長陳竺做出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測算:在中國每一年,因為大氣污染而死亡的人數有50萬。
    
    在這場跟人類戰爭當中,最脆弱和最容易受到傷害的就是我們的孩子和父母。這些小孩大都才兩個多月大,還沒有出過門,但是已經得了肺炎,他們在接受霧化治療。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他們的父母讓我拍下他們,懷疑是重霧霾期間沒有防護導致的,但醫生跟他們說,我只能給你診斷為不明原因肺炎,因為我們還沒有目前的流行病學調查。
    
    但是我可以告訴你的數據是這樣的:2013年1月份,重霧霾期間,我們整個國家有27個城市都出現了急診人數的爆發性增長(10%–150%)。
    
    有的時候我們小區的媽媽們會聊起這件事情,有一個媽媽就問我說,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要不要把小孩盡快地送到霧霾天裡面去,讓他們鍛煉鍛煉,適應適應,是不是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所以我就採訪了曾經空氣污染嚴重地區洛杉磯的一位預防學專家,讓他來告訴我們,到底把小孩暴露在高濃度的空氣裡面,能不能產生適應性?
    
    “我不認為有任何證據表明,讓孩子多暴露在污染空氣中,能幫助他們產生“適應性”。如果讓他們暴露在污染中的第一天,他們受到一部分功能損傷,他們暴露的第二天,損傷沒有第一天多,不是因為他們產生了適應性,而是損害已經發生了。”
    
    前兩天霧霾嚴重時候,AQI指數已經超過了500爆表,嚴重污染。可是,我樓下這個小學孩子們還在打球,跑步,玩耍,在運動的時候,人們的呼吸量會增加5到10倍。然後我看著他們,我意識到我不可能一直保護我的孩子,總有一天她要到社會當中去。
    
    呼吸是沒有辦法選擇,也沒有辦法逃避。你的每一口呼吸它都在,一個成年人像我們這樣的人每天呼吸大概25000次,天長日久,日積月累,這些東西在我們的肺裡面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采訪了一位北京腫瘤醫院的患者,她是一個早期的肺癌患者,一位50多歲的女性,在醫院的財務室工作,她跟家人都沒有吸煙史。但是她卻不得不在此接受治療。
    
    以下是我和醫生、專家就此的對話:
    
    麻醉師:這個人抽煙嗎?
    
    楊主任:這個人不抽煙。但是她是山西的,是你們(柴靜)老家的。
    
    麻醉師:空氣質量不太好。
    
    楊主任:對,不干淨。所以這可能是大氣裡面的東西。
    
    楊主任:人體只有肺的淋巴結是黑的。就是因為人的肺吸了很多粉塵。淋巴系統是人的免疫功能,免疫功能就是防疫功能。
    
    記者:那我問您,當這個黑色的物質在上面沉積之後,影響它對癌細胞的阻擋嗎?
    
    楊主任:所以是不是已經把它的免疫功能鍛煉得疲勞了,所以你看今年的世界衛生組織WHO呢,已經把肺的慢性疾病劃為肺癌的高危因素之一。
    
    讓我們非常安慰的是這場手術很成功,患者在腫瘤摘除之後基本可以康復,醫生就把這個黑色的淋巴結摘下來之後拿給她的家人看。
    
    那家人問:您能告訴我我家人為甚麼會得腫瘤?
    
    他說:我只能根據我的臨床的經驗和推斷告訴你,我懷疑是空氣污染,世衛組織告訴我,顆粒物被列為人類的一級致癌物。
    
    我聽他說的時候我有一個疑問。如果是肺癌的話,應該有一個潛伏期,起碼應該在十年左右吧?但是霧霾我們這兩年才聽說,怎麼能這麼快就導致肺癌呢?
    
    我就去找了我們國家奧運呼吸質量保障小組的組長唐孝炎院士,她給我看了一條曲線: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2004年,11年前,那時候我們還沒有pm2.5的檢測,但是我們有pm10,她說根據當時的估算,那個時候在污染期的話,pm2.5可以達到300到400,屬於今天的嚴重污染。
    
    我問她,我說那我失明了嗎?2004年我在北京。
    
    她說,你看看這張照片吧。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那是什麼?我說那應該是霾吧,那我怎麼不知道呢?她說你再查一下當天新聞報道的標題——《首都機場因霧出現今年最嚴重的延誤》,那個時候我們一直認為那是霧,我們一直把它叫做霧。
    
    看到這張照片,作為一個曾經的記者,我內心有些自責。那些年裡面,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在報道各類的污染事件。但是我一直感覺,好像聽到礦山的炮響才叫污染,看到工廠的煙筒才叫污染,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們生活在都市中心的人,每天看到的天空,就是污染。
    
    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再是記者了,我早就是當事人。
    
    但我還有一個疑問。如果是那樣的話,小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燒煤油爐子,對嗎?我們每天晚上都在嗆人的味裡睡著,再醒來。我怎麼沒有聽到那時候有很多人得肺癌呢?
    
    帶著這個問題,我認識了我們國家從事這個工作三十多年的何興舟教授,他給了我一本資料——中國26城市大氣污染與居民死亡情況調查(1976到1981):
    
   
    
    那個時候的大氣污染,已經跟居民的肺癌死亡率分布一致,那時候的大氣污染就是煤煙性污染,只不過這份材料在當年一直是內部資料。
    
    一個人,別說是一個人了, 一個活物,在我看來應該這麼活著,春天來的時候門開著,風進來、花香進來。有雨、有霧的時候,人忍不住想要往肺裡面深深地呼吸一口氣,那種帶著碎雨的那種凜冽的、清新的感覺。
    
    秋天的時候你會想跟你喜歡的人一起,就一個下午什麼都不干,懶洋洋的曬一會兒太陽,到了冬天你跟孩子一塊出門,雪花飄下來,她伸著舌頭去接的時候,你會教給他什麼是自然和生命的美妙。
    
    但現在呢?
    
    這一年每天醒來,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看一下手機上的空氣質量指數,用它來安排我一天的生活。我就靠盼著一點西北風過日子,我每天戴著口罩上街,帶著口罩見朋友。我用膠條把我們家的門窗每個縫都給它粘上,帶著孩子出門打疫苗的時候,她衝我笑我都會感到害怕。
    
    我不是有多怕死,是不想這麼活。我要知道它從哪來,我要弄明白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3、復合污染
    
    我把採樣膜放在科學家的電子顯微鏡底下,我就看到它的樣子,它不是我想像中的一顆一顆一模一樣的小米,它是各種各樣的東西混合在一起,這個混合會增加它的毒性,還會讓它迅速變得更多更大。它們之間可以發生化學反應。
    
    中科院告訴我它的來源是什麼?燃煤、燃油、生物質燃燒、工業、養殖、化肥、揚塵,絕大部分都跟人類的活動有關係。如果你對它加以歸納的話,你會發現它的大部分從哪來。
    
    從燃煤和燃油當中來。也就是化石能源的燃燒。
    
    我們中國的燃燒的強度有多大呢?中國比歐洲高出3到4倍,我們燒了這麼多化石能源。
    
    我採訪了一些專家,他們如此回答道:
    
    王躍思:“我們燃煤的污染沒解決,汽車污染疊加進來了”
    
    郝吉明:中國現在的這個污染,基本是兩種污染的疊加。
    
    唐孝炎:多種多樣的物質給你在大氣裡進行各種各樣的反應,
    
    王: 空氣靜穩條件(增加),這些污染物沒擴散,它之間反應了,這就是二次粒子。
    
    郝:復合污染
    
    唐:吸附,粘連,碰撞,合並,全都混在一起了。
    
    王:我們不可能改變自然條件,我們只能改變我們自己,這個自己的辦法就是源頭減排。
    
    4、煤怎麼了?
    
    全世界都要燒煤和油。我們的煤怎麼了?
    
    你們知道中國燒了多少煤嗎——2013年的時候已經36億噸。
    
    你知道全世界其他國家燒了多少煤嗎?——我們比全世界其他國家加起來燒的煤還要多,上一個達到過這樣消費量的是1860年的英國,但在之後他們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所以,1960年代,大煙霧事件發生後,其他的國家紛紛減少和控制自己的煤炭用量。
    
    然而,當時恰逢中國改革開放開始,這個已經封閉了多年和落後了多年的國家,迫切的需要一種巨大的能量來讓自己起飛。
    
    它的選擇就是煤炭。跟隨我們其後的是現在的印度,印度很快會成為世界上第二大煤炭消費的國家,而且印度的工業現在對重要的污染物的排放還沒有規定的標准,印度也是世界上空氣污染非常嚴重的一個國家。
    
    那中國這麼多煤用在了哪呢?
    
    2013年的36億噸——3億8千萬噸,燒在了京津冀,3億8千萬噸當中有3個億燒在河北。
    
    河北。
    
    後來採訪的時候,清華郝吉明院士告訴我說,你聽沒聽過全世界鋼鐵產量排名?他說是中國第一,河北第二,唐山第三,美國第四。還補了一句說唐山瞞報產量第五。
    
    我想用煤多工業多不一定代表污染,別的國家也有鋼。他說你去一趟唐山看看就知道了,所以去年的10月份我就跟環保部的華北督查中心一起帶著無人機去唐山,想去巡航一次。
    
    我們確實採到了現場。但最讓我意外的是,花了這麼大的代價,這麼多艱辛,我們也明明拍到這些排污的證據了,最終這個企業沒有受任何處罰。我問大為為什麼?他說你去問問我的領導吧。
    
    他的領導就是環保部科技司熊司長。他說,環保部門無法取締關停,就業與銀行貸款因素很關鍵。
    
    一個地方有大量的重工業布局集中,消耗大量的煤,而且還沒有辦法很好的控制污染,同時還無法取締和關停會是甚麼結果?
    
    我有一個好朋友叫老郝,也是我當年新聞調查的同事,十年前是他跟我一塊去山西拍的污染,他知道我們家是臨汾的,有時候會發張照片調侃我,說你們家現在是全球污染城市之首,我也無可奈何。
    
    然後十年之後我就把這一張寫有“為我市退出全國74個城市空氣質量排名倒數第一而喝彩”的照片發給了他。
    
    這是他們家河北的標語,很遺憾的是,這個城市三個月後又反彈回了第一名。但這種玩笑真的是讓人心酸,而且對於一個居住在北京的人來講,只要偏南風一吹,從河北來的污染會這樣過來。空氣是沒有牆的,什麼叫同呼吸共命運,這就是。
    
    我還有一個朋友叫老範,江蘇人,以前我跟老郝兩個人爭論敝省還是貴省更污染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說哎呀我們南方人真的不知道什麼叫做污染。
    
    現在他們華東也淪陷了。但他很奇怪,他說不可能吧,我們華東至少跟煤應該沒有關系,因為我從小到達都沒有見到過煤,對,我給她看這張圖: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這是你們家的鋼鐵廠,這是你們家電廠,這是你們家附近的水泥廠,在你們江蘇,每30平方公裡,就有一個電廠。
    
    而被夾在中間的上海,燒的煤也不少,它是單位燃煤量最高的國際性大都市,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要燒掉10公斤煤炭。
    
   
    
    我們的煤越燒越多, 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後果?
    
    好煤會燒得越來越少,對嗎?
    
    劣質的煤炭就會越來越多,劣質到什麼程度?
    
   


    
    這是我們常見的煤嗎?我最初認為這肯定不是煤,這是木頭吧,因為還看見紋路包括上面的化石,但是洗煤協會的人告訴我,這就是煤,是褐煤,是全世界最年輕的煤,年輕到了它的煤化程度特別低,一燒的時候將近有一半會變成黑灰全都飄在空中,那這樣的褐煤我們用了多少呢?
    
    這是這些年來,我們生產它的曲線: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它造成的後果是這樣,2013年10月21日,第一天供暖的哈爾濱,它的霧霾爆表,pm2.5在1000以上,當天的哈爾濱人們是這樣生活的。
    
    我問過哈爾濱環保局,我說聽說你們那兩天車開出去,公共汽車都開丟了,他苦笑了一聲說,別說公共汽車了,連我們局長都丟了。說他那天到現場去檢查工作,沒一個人認出他,因為霧霾太大。
    
   
    
    當天的哈爾濱的霧霾就是因為他們燒了兩千多萬噸的褐煤,加上在2013年的時候全國幾十萬台這樣的小鍋爐,沒有任何標准,也沒有任何監管,就這麼一燒,就這麼一排,就這麼一放,你在高空往下俯瞰的時候,1200萬人,就像是被水泥砌在了底下。
    
    煤本身並不一定意味著髒,德國人也用褐煤,但是德國人會把它們清潔,把它們進行提質,煤炭可以弄干淨的,英國是95%以上都給它洗干淨。但在中國,我們才洗了不到一半的煤。剩下的另外一半當中基本有幾億噸是沒有任何用而且又污染又浪費的叫灰分的東西,我們就這麼把它拉著,用汽車拉,用火車拉,滿世界的跑,再放到煤爐子把它燒出來,毫無作用,造成的結果卻是這樣。
    
    很多的煤是被我們普通的居民給燒掉了,在中國城市裡面,我們現在都有四分之一的人是在燒散煤。他們燒的量不算大,只有20%,但是這20%排放出來的二氧化硫,跟所有的大電廠加起來一樣多,就這麼厲害。最要命是,它的毒性還非常大。
    
    在北京冬天的時候你一定要小心,因為Pm2.5的毒性遠遠大於夏天。光致癌物的含量就是夏天的25倍。
    
    它為什麼會這麼高?散燒煤炭是主要原因之一,它的致癌物的排放因子是非常高的。中國人幾十年來早就在承受這種散燒煤炭帶來的痛苦。
    
    雲南的宣威,有個叫虎頭鎮的地方,散煤燃燒導致它是全世界肺癌最高發的地區之一。
    
    


    
    這是一個肺癌晚期的病人,他在咳血,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去驅趕蒼蠅了,所以他就請別人在他身上放了一張粘蒼蠅的紙。這是這個老人和這些年他身邊被肺癌剝奪走生命的人。而有的家庭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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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總是聽到一種聲音說中國還是發展中國家,跟我們談環保太奢侈了。但往往受污染最嚴重的就是最窮的人,他們最容易受到傷害,他們最需要發出聲音,他們最需要得到幫助。
    
    這些年來,中國消耗了這麼大量的煤炭,我們的煤炭變得越來越劣質,我們缺少清潔,我們在排放的時候還缺少控制,造成的結果就是這樣:在中國,煤炭消耗量越多的地方,它的pm2.5的濃度幾乎就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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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採訪了發改委能源所負責人李俊峰,與中科院大氣物理研究所研究院王躍思,他們說:
    
    李俊峰:我就說把煤最簡單的辦法,我們要降到20(億)噸以下,我們的天一定是藍的。我們做不到這一點,我們的煤能不能集中去燃燒去,把散煤降下來去集中發電。我們即使再退一步這一步你也做不到,我們把散燒的煤洗乾淨行不行。
    
    記者:如果這個煤能夠洗干淨的話,現在排放?
    
    李俊峰:至少減少一半。我們的改變就兩條,必須把煤降下來,或者把煤弄乾淨。
    
    王躍思:如果目前環保設施,100%按照國家的標准都到位了,我們的塵排放跟二氧化硫排放,應該比現在低60%。我們的氮氧化物應該低於35%。咱們中國的污染治理,第一得靠管理,第二還得靠管理,第三還得靠管理。習總說法律的尊嚴在於執行。
    
    5、油怎麼了?
    
    中國用三十年的時間走完別人一百年走過的工業化的道路,所以我們煤的污染之上還要再附加油的污染。
    
    我們的油大部分燒在車上,中國的車輛十年之間增加了將近一個億,光北京2010年一年增加80萬。
    
    80萬,把所有的車頭和尾這樣連起來,可以從北京排到深圳,然後再從深圳排回來,這是一年增加的。造成的結果就是這樣。
    
    北京本地的污染源當中最大的就來自機動車。
    
    還有一個城市出乎我的意料,“某城市一年的霧霾日達到200天以上”,我就查了一下。你可以猜一下這是哪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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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杭州。
    
    說實話我跟你一樣吃驚,是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叫山色空蒙雨亦奇。
    
    後來我就打電話問杭州市環保局,他說是,因為它是全國人均機動車保有量最大的城市,平均兩個人一輛車。所以它的機動車污染要佔到接近40%。
    
    那車多就污染嗎? 東京比北京車多,為什麼沒有這麼嚴重的污染?
    
    北京交通發展研究中心給我的答案是這樣的,東京每天90%以上的人是在軌道交通上,他們只有不到6%的人在開車。而北京34%的人開車,中心城區基本這麼堵著,一堵的時候一怠速排放是2倍以上,一剎車重金屬的排放會更多。
    
    北京每天高峰期,六環以內每個小時的PM2.5的排放量是多少?一噸。
    
    北京人在五公裡以內開車將近一半,而且我們當中有12%的人是在兩公裡內開,我們有7%的人是在一公裡以內開。
    
    就我們愛開車?也許有一小部分人是這樣,但不會這麼多人都沒有理性吧? 我們有輛車,但是有寶寶之後我們的約定是,除了老人小孩,機場醫院我們基本不開,我先生每天要上班,然後他就騎自行車,騎自行車在我們家樓下是這樣騎的,只能這麼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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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呢?這是我們的自行車道,他基本上天天就被車這麼壓著,北京500多萬車只有一半是有停車位的,但沒有一輛停在半空中,所以它就壓在自行車道上,壓在人行道上,就這麼開。
    
    當然全世界人性都差不多,不管的時候都這樣。我們看看倫敦,當年好像也這麼停的,後來倫敦就裝了計時收費器,然後是這麼停車的,後來倫敦又提高了自己的停車費和擁堵費,然後車是這麼停的。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五十年前東京也這樣,不是很容易的,所以他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一輛一輛的把它清出去,這是對城市的精細化管理的一個考驗。
    
    愛車的人還會有另外一個疑問,就是這張照片,你看一看,北京的夜裡沒有車對嗎?那為什麼污染也這麼嚴重呢?它真的是車帶來的嗎?
    
    我的困惑一直到看到這張表才解決:
    
    柴静雾霾调查《穹顶之下》文字版实录
    
    這是中科院給我的圖,每一天晚上,你可以看看這張圖,每一天晚上到零點的時候,有機碳的排放都會出現一個峰值,都會比當天下午三點鐘要高出將近兩倍,每天晚上固定出現,什麼東西在北京的夜裡12點定時出現呢?
    
    我也想知道這個答案,我就去了延慶:
    
    沒有任何排放設施的時候,它的排放會是一個什麼結果?
    
    只這一輛車,只一項顆粒物的排放,它就是國Ⅳ車的500倍。所以柴油車的比例也不算高,它跟散煤差不多,並不多,只佔17%,但是它的氮氧化物的排放,要佔所有機動車的70%,它的一次性顆粒物的排放,要佔到99%。
    
    還有更可怕的事情是,柴油車的尾氣排放出來的顆粒物,毒性遠比一般的大。
    
    多環芳烴是致癌物,對嗎?但是,柴油車排放出來的是它的升級版,叫硝基多環芳烴,它的致癌性要高出一個量級,我在延慶的時候看到這些柴油車司機,他們本人就是這種柴油車尾氣最大的受害者,是癌症的高危人群。而且去處罰他們顯得很不合情理,他花的是真金白銀自己的錢,他買的是貼了合格證的車,要找也要找那些造假的企業來問問吧:
    
    不知道非洲兄弟聽了什麼感覺,企業一定會有自己的一個辯解和理由。但是我好奇的是,十幾年來,如果說這種全面造假普遍造假都存在,而且監管部門知道的話,為什麼不去處理他們呢?
    
    我們不是有法律嗎?我們不是有缺陷汽車產品召回的管理條例嗎?你這樣的產品是可以召回的呀。
    
    但是從2004年到現在,這個法律在這類車輛上一次都沒有用過。
    
    為什麼?我得到的答案是——只有當它處於“危及人身和財產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險”的時候才能召回。人家說了,這個環保設施不裝跟安全有什麼關系,又不會出人命。所以就沒有召回的依據。
    
    那我們有沒有處罰它,讓它銷毀的權利呢?我們有,大氣防治法已經規定了,你既可以讓它停止違法行為,可以罰款,也可以讓它沒收銷毀。那2002年這條法律到現在以來,十幾年過去了,它卻一次都沒用。
    
    為什麼呢?我得到的答案是這樣的——必須由“依法行使監督管理權”的部門來行使。每個人都說,我不知道這個部門是誰。那一共跟這個機動車管理的就那麼幾個部門,我就挨個問了一下,我先問了一下環境保護部,環保部說,聽說不是我。我又問了一下工信部,工信部說絕對不是我,我又問了一下質監總局,質監總局說應該是我們三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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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他們的困惑有一定的理由,就是你這個法律怎麼不說清楚誰管了?我又問了全國人大,他們給我的答案是這樣的,這條法律看起來執法主體確實不明確。這在我們的立法當中是非常少見的情況,為什麼偏偏在《大氣法》的53條當中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
    
    我們采訪了環保部機動車處處長丁焰,他這樣說道:
    
    丁焰:當時我們問過,你《大氣法》為什麼要這麼寫,為什麼不直接寫我們?人家說了,就是因為當時定這條的時候很多部門反對,不能你環保管,但是最後這個法就過不去,過不去最後等於就用了一個模糊的寫法,就是叫有執法權的去做
    
    柴靜:聽上去就是你們三家都查環保?
    
    丁焰:但是實際上你還是沒管住啊。合格證全是真的,車型也全是真的,環保部門也發了那個綠標了,也是國四的,沒有一個部門去看那個車到底是什麼,只有那個車是國一的。
    
    柴:你說你(環保部門)有執法權,也不會有人說有問題,那你就去執法?
    
    丁:環保部門肯定是有惰政的嫌疑,這個我承認,肯定是這樣,你也沒有再追。
    
    柴:那你們這些年來你們執法連點兒牙齒都沒有?
    
    丁:我現在都張不開嘴,我怕人看見我沒牙,環保尷尬不就尷尬在這兒嘛。
    
    尷尬。
    
    不光是環保部門,車企也挺尷尬的,那個造假的老板後來就跟我說,如果環保部能夠去執法,去抓那些造假的車輛的話,我保證第二天就生產真的,否則的話,我生產真的,別人生產假的,明天我就垮了。然後我就問丁焰,我說你覺得人家說的合理嗎?他說合理,不執法的結果就是逼別人作假。
    
    車企還有一個說法,說我們國Ⅳ的標准早就已經確定,讓大家上新車,但是國Ⅳ的油遲遲不供,而且供上來的油質量也不高, 我們就在延慶的時候,隨機抽查了這輛柴油車,這是在北京加的柴油,已經是非常好的,全國最高的水平了。但是它的柴油測出下來之後,它是歐盟和日本包括美國的25倍,這樣的一個柴油品質。
    
    那我們的汽油是什麼品質呢?環科院給了我一個結論:我們國家油品長期比發達國家低兩到三個等級,只要提高一個等級的話,我們排放可以減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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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看上去有好油,我們有國Ⅳ以及以上的油,但是這部分油只占3%的比例,這就是杭州的痛苦,杭州有錢,想買好油,但是2013年之前就是沒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只能燒國III的油。
    
    即使在北京,看上去我們的硫含量跟歐洲美國已經接軌了,但是你再看看,要麼它們就是增加大氣的氧化性,形成顆粒物,要麼就是增加毒性,最後一項蒸氣壓,它增加的是汽油蒸發出來到空中的強度。
    
    我原來想:蒸發能蒸發多少?後來環科院的專家跟我說,你看看這照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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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用紅外線拍攝的,加油站如果不加油氣回收裝置的話,它蒸發出來的量是這麼大,每一升大概要蒸發出1.5克到大氣空中來,而且我們平常開車的油箱也會自己蒸發出來,它蒸發強度大到什麼程度?就是在北京我們光蒸發出來的碳氫化合物,就比汽車尾氣排放出來的還要多。
    
    而這一項物質是pm2.5的重要原料。那為什麼我們不趕緊把油品弄的干淨一點呢?石化行業的回答是這樣的——因為國家標准不夠高。這個說法看上去是合理的,你又沒有理去要求企業生產比國家標准更高的油,對吧?
    
    那我們就去問,環保部、環科院,參與制訂油品標准的人,你為什麼不把標准定高一點呢?我采訪了環科院岳欣,他給我的答案是這樣的:
    
    小標委(石油燃料和潤滑劑分技術委員會)絕大部分,大部分是石化行業的人,這個委員大部分是石化行業的。
    
    記者:多大比例?
    
    岳欣:大概是67%左右,大標委(全國石油產品和潤滑劑標准化技術委員會)更多,大標委幾乎90%以上都是石化行業的人
    
    記者:秘書處也是石化行業?
    
    岳欣:標委會的秘書處也在石化行業內。
    
    記者:我曾經還可能以為你們有一票否決權。
    
    岳欣:照說應該,環保嘛
    
    岳欣在采訪結束時的苦笑實在給我印像太深了。他回答我說,我唯一能體現我存在感的就是進門的時候在簽到本上寫我名字的時候。因為以前我連個投票權都沒有。
    
    他說他們也會極力地想要推動這個油品的升級,但是石化行業往往的解釋是這樣的,我們國家的石油很大一部分從中東進口來,對嗎?
    
    比如說伊朗的油很多是重硫油,在德黑蘭,他們自己也承受著這種油品質量不好帶來的困擾,霧霾很大。 但他們的問題是他們沒有升級的工藝,可是中國的企業是不缺這個技術的,雙方的分歧就在錢上。
    
    國III升國Ⅳ的時候,環保部說一升(漲)7分錢就夠了,石化行業說那不行,得5毛錢,我說你們雙方就攤開成本算一算,到底是多少錢,很簡單的事情。他又苦笑了一下,說別說是我了,你去問問發改委財政部,你看他們能知道嗎?
    
    我們於是采訪了發改委某位官員:
    
    某:控制不了,比如說你是獨生子,你這個小孩要學壞,你做母親的有什麼太大辦法,只能全心全意打一頓唄,你能天天打啊 那也不行啊。人家有十個孩子,也不會調皮搗蛋的對吧。
    
    柴:他們在你們面前?
    
    某:人家根本不搭理我們,他副部級單位,你拿什麼招啊?他搭理你啊,你價格司今年不漲價,明年逼上門來,你漲不漲,不漲我斷供了,就這話。
    
    我不知道環保部和發改委說的這些話是不是真實,有沒有依據。所以我需要查證,我就向我們國家的石油標准委員會主任,和中國石化集團前總工程師曹湘洪先生提出想見面跟他聊一聊問幾個問題的想法,然後他同意了。
    
    一問: 為何石化行業主導標准?
    
    記者:大石化行業的人占(標委會)多數的話,有可能會損害掉了大眾的公共利益
    
    曹湘洪:這個坦率說組織石油產品標准的制定,不應該找一個不懂煉油企業的人來制定。
    
    記者:環保部門的人不懂嗎?
    
    曹湘洪:環保部門我認為他不懂。
    
    二問:到底誰該來制定標准?
    
    記者:他是覺得如果標准是你定,然後升級的時候你又說升不了,然後到了期限你又供不了油,你可能說出很多原因,但是人們就不信任你們了。
    
    曹湘洪:對,那不信任是很容易造成誤解,但是回過頭來,誰有能力來起草這個東西。
    
    記者:那麼有沒有這種可能比如像其他國家的情況,第一它的環保部門的人,有懂行業的人他雇佣了不少這樣的人。第二他在提交這個草案之前,他就會跟石油的行業有充分的接觸、了解、溝通。然後到最後的時候他的健康報告,他的經濟報告,他的煉油成本這塊全部都提供給委員會。然後通過公開這個程序讓大家來做研判,而且都有彼此發言,彼此辯論的機會。如果是這樣的方式,您覺得是可以考慮接受?
    
    曹湘洪:可以接受,我早就想卸任標准化委員會主任。 外面人就說你拐向中石化,中石化就說你吃裡扒外。
    
    三問:為何不公開升級成本?
    
    記者:你們能不能把自己的投入還是升級的所有的成本能夠公示,讓大家有個評判呢?
    
    曹湘洪:現在社會上自然的對中石化,中石油這樣的企業有一種不信任感。
    
    記者:您認為這種不信任是從什麼地方來?
    
    曹湘洪:我們很多人不講辯證法,只要是有缺點就把你無限放大,越描越黑,還不如不說。
    
    四問:“是否提高標准倒逼升級?”
    
    記者:為什麼我們不把標准提高一些,用它來倒逼油品的升級呢?
    
    曹:油品事關安全,弄的不好就出大事了,不是阿貓阿狗誰都可以來搞經營的。
    
    記者:他肯定會想著為什麼中石化、中石油掙錢呢?大家也都可以掙錢。
    
    曹湘洪:是大家都可以賺錢,所以我同意深化改革逐步放開,如果國家決定要推進這樣的改革,那你國家去研究去吧,可能會有什麼樣的風險。
    
    五問:是否可以承擔更多社會責任?
    
    記者:中石化已經是一個如此龐大的一個國有企業了,那麼為什麼不能夠在關於環境問題上能夠更多的承擔起自己的社會責任呢?
    
    曹湘洪:我個人覺得中石化是大,就像一個人很胖,但是虛胖。
    
    追求利潤這是公司天性,無可厚非, 但是我們目前為止查到的結論:澳大利亞、韓國、日本、墨西哥、加拿大基本都是環境部在主導標准,即使歐盟這樣的歐洲標准委員會來定的時候它會有行業協會的聲音,但是也沒有出現過由石化行業來主導標准制定的情況。
    
    在中國,除了我們的油品標准低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在我出發前遠遠沒有想像到的問題,就是我們有一半的油,是完全失控的。
    
    全球十大港口,現在有七個在中國,遠洋貨輪帶來的污染之大,在靠近海岸線400米的地方,它排放的污染相當於五十萬輛大卡車,所以在深圳66%的二氧化硫是來自輪船的。
    
    也許你不在港口邊上,但你可能生活在河流的邊上。
    
    中國20多萬艘這樣的船, 他用的都是最差最差的那個重油,污染到什麼程度?有的碼頭上你可以用手把黑碳一顆一顆的撿起來。也有可能你會生活在機場的邊上,飛機一起飛一噸煤油沒有了,一落地一噸煤油沒有了。所以廣州白雲機場每天排污量相當於60萬輛出租車的同時排放。
    
    也許你既不生活在港口邊上,也不生活在河的邊上,也不生活在機場的邊上,但你一定遇到過工程的施工車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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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在河北看到他們的時候,我以為前面失火了,跑到前面一看是它在排放黑煙,我們就跟著它進入了其中一個村莊,看到村莊門口是這樣的,這個小房間裡面是村裡人在這裡打麻將、賣彩票、還賣柴油,我不知道這些柴油從什麼地方來,當時我們跟環保部一起,環保部門就說我們去查一下看看吧。他們就現成買了一個柴油壺,然後就進了最近的一家民營加油站,我是最後一個下車的,等我下車的時候發現他的證已經被加油站的老板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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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說,環保部不能查我們,你們“有義務沒權力”。聽完這句話之後,我們每個人都默默無語,然後就拎著柴油壺就散了。他說的太狠了,從煤到油一項一項下來,煤和油的消耗都這麼大,我們的品質相對低劣,我們缺少清潔,我們還在排放的時候缺乏控制,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一直到這個老板這句話我覺得他莫名其妙的道出了某種事物的本質。
    
    6、環保部怎麼了?
    
    有一天晚上,有一個從事環保工作的人給我發了1999年的一張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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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他大學畢業,他說他受到感召,進入環保局,很想有所作為,他問我說,我怎麼覺得這麼多年下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吉祥物呢?
    
    一噸鋼如果把它所有的環保成本省下來,不去裝的話,他能夠省100塊錢,一噸煤能夠省156塊錢,一輛車如果不裝環保設施的話,能夠大概省兩萬。油品少升級一次,能夠省500個億。
    
    10年前我問空氣中是什麼味道,我沒有得到答案,現在我知道了,空氣中是錢的味道。
    
    曾經,我報道過的一位市委書記一定讓我拍一拍他治理污染的成果,我們就拍了他炸煙囪的視頻。他很滿意,說了一句話,小柴啊,這個是為你們炸的。三年之後我又去了,原地建了一個更大的,倒是裝了環保設施,我問我說運行過嗎?老板搓了搓手說,哎呀,快了。
    
    當時那個書記跟我說,都跟我講環保,跟我講環保,我問你,誰敢把中國的經濟掉下來?
    
    我也想知道這個答案,所以十年之後我就去了河北的鋼材市場,進去之後,空空蕩蕩,這些粗鋼都已經生了鏽,埋在荒草裡頭,然後有的都做了鳥窩。
    
    我就問這個經銷商小伙子,我說生意怎麼樣,他說你看看旁邊有車來拉嗎,他說這麼多企業,生產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最低端的東西,而且只靠量競爭,只靠價格競爭,到最後我現在還不如去賣白菜呢。
    
    我們生產一噸鋼,要消耗多少能源呢?600公斤煤炭,3到6噸水,我們要排放多少呢,這麼多二氧化硫,還有這麼多煙塵,那生產這麼一噸鋼,現在利潤有多少?你可以猜一下,多少?1000?
    
    不,不到兩塊錢,連一只茶葉蛋都買不著。
    
    燒一噸煤呢,大概得排放多少污染物?這麼多二氧化硫,這麼多二氧化氮,這麼多一氧化碳還有這麼多粉塵,你也可以猜一下一噸煤現在利潤多少?多少?兩個茶葉蛋?
    
    你還真是高估了,它的結果就是連一杯飲料都買不著。
    
    我們36個重工業當中,現在22個嚴重過剩。所以中石化的曹湘洪先生有一句說的是挺准確的,就像一個人胖,但是虛胖。
    
    可是這些企業現在還在接受著大量的補助,其中一家企業政府為了避免讓它退市,就隔一年給它補一次。
    
    補多少呢?隔一年20億。而有個已經嚴重虧損的企業,在拿到這個補助之後,在他們的辦公室裡面掛了這麼一個條幅,貼身肉搏、刺刀見紅、誓比某鋼便宜100塊。
    
    所以央行的副行長劉士余把這些企業叫做僵屍企業,他們在消耗著大量的金融資源,他們將給我們的實體經濟帶來不可估量的風險。而這些企業到目前為止還在擴張。
    
    前兩天我收到一個小女孩的信,她跟我說,他們家邊上的焦化廠,到現在還要擴建,要把他們家的房子拆掉,她爸不同意,然後她爸就被打傷了,她希望我能幫幫她。
    
    這個女孩就是十年前那個看不到星星和白雲的王慧卿。我問她你現在身體怎麼樣,她說阿姨我現在顧不上身體,我現在只想讓我們全家能夠有個住的地方。還好前兩天我給她打電話,她說那個焦化廠的老板剛剛被紀委帶走了。
    
    但是這些已經被認為是嚴重過剩的行業,還有將近一半的省份在十二五規劃當中仍然把他們列為支柱產業,理由也很簡單,如果你城鎮化還要發展,只要提升1%,這東西都能消化得了,只要你蓋房子就需要鋼鐵,只要你修路就需要跑車,不是嗎?
    
    清華的江億院士告訴我,中國的城市也已經到了嚴重過剩的程度,甚至比工業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不太相信,因為我覺得30年來,像我們這樣普通家庭的變化,和對生活的改善,都是依靠城市化的建設來進行的。
    
    我們家就是這樣,城市化的建設不斷改善著生活條件。
    
    他問我,你是不是好幾年沒回山西了,我說對,他說你去看看吧。在今年我就帶著孩子回一趟山西,沿途用手機拍下這段視頻。
    
    我為我的家鄉能夠有一些變化感到特別高興,因為那裡的人們需要富裕,需要發展。
    
    但讓我意外的是,我在這個縣城裡看到了那麼多的房地產廣告和那麼多的樓盤,但是他們空著。我就問我一個親戚,他投資了當地的房地產,我說這個樓盤到底賣出去多少,他說兩三成吧,我說那為什麼賣的少呢?他猶豫了一下說,好像官員實名制之後就賣不出去了。
    
    他就把我們全家人安置進了當地的一家酒店裡面,我一到酒店門口差點嚇回來了,因為它是一個聲稱五星級酒店,而且是安排了一個總統套間,我說千萬不要,他說沒關系,才兩百多塊錢。
    
    我就開車,我們家開車進這個停車場,這個停車場一盞燈都沒有,烏漆抹黑,然後就顫巍巍過來一個大爺,拿了一個手電筒給我照著,然後一路又把我們送進酒店大堂,然後又照著手電筒,把我們送過走廊,送進房間,整個酒店連燈都不開,因為沒有人住。
    
    在全國每天要消失80個自然村,我們房屋的平均壽命只有30年,在中國一共有200多家地級市,其中184家要建成國際大都市,我們現在有14億人,但是把這些城市規劃的人口加起來,現在已經超過了34個億。
    
    1998年,我帶著一個小箱子來到北京,在這兒上學,找到工作,我在這個城市找到我自己的價值跟歸屬,如果沒有中國的城市化,我現在應該是在山西,我爸媽費勁千辛萬苦給我找一個單位,然後我戴著藍袖套,打著算盤渡過餘生。
    
    城市給了我們個人的自由,也給了這個國家30年來的繁榮,未來還會有三四億人要進城,這個必然要到來,不可避免,他們會給這個國家帶來不可思議的文明和財富。
    
    但是假如用投資拉動工業和拉動城市發展的模式不改變的話,結果會是什麼?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做的測算是15年之後,我們的耗煤量會達到60億噸,我們的用車輛會達到4億輛,清華的倪維鬥院士告訴我說,這意味著我們將在用光所有資源之前我們就用光所有的環境容量,這意味著在中國霧霾還只是剛剛開始,堵車只是剛剛開始。
    
    7、我們怎麼辦?
    
    APEC期間,我先生有一天早上帶我去小的時候他常去的地方,他父親在那裡教會他滑冰、游泳、釣魚。冬天的時候他說他最喜歡看著冰紋一輪輪向遠去,一直到遠處,故宮的角樓,那是這個城市古老的優雅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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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倆看著這個景色,心情特別像小孩看著最後一顆糖,不吃你還怕它化了,吃了你就知道它沒有了。那種又甜蜜、又憂愁、又氣急敗壞的感覺。
    
    回來之後我就問了一下中科院的專家,我說您能告訴我,如果我們想要留住APEC藍的話我們要付出多大代價嗎?他說我們必須比2013年減排這麼多二氧化硫,這麼多氮氧化物,和這麼多PM2.5,簡單地說我們要減掉一半以上的污染物,才可能得到藍天。
    
    我們採訪了發改委副主任解振華:
    
    APEC會議上,中美聯合聲明,中國政府承諾,2030年左右碳排放到峰值,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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