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字典

寫一個字,講一些故事。做了母親,才知如今香港細路識字慘過返工,只有無盡背默,沒有半點幽默。於是的起心肝重拾筆墨,與孩子一邉寫字,一邊發掘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和傳奇,在文字的幽林曲徑上探險。

丸丸:

 

某天下班回來,方才進房換下侷束的襯衫套裙,出來就看到使爸爸媽媽都笑彎了腰的場面:不知何時,你已經打開了媽媽的手袋,從中取出錢包,然後把裏面一張一張鈔票張開成扇形,誇張地揮舞。「錢錢啊錢錢啊錢錢啊……」活脫就是港產賀歲片中那些紈褲子弟炫富的浮誇情狀,爸爸則完全是一副食花生幸災樂禍的表情,反正即將損失慘重的又不是他。倒是婆婆氣急敗壞地從廚房直奔出來,先把爸爸媽媽罵個狗血淋頭:「銀紙咁烏糟你地俾佢玩!乜人都掂過晒架!」再二話不說奪過鈔票,拖着哭哭啼啼的你洗手去了。

 

細想這個搞笑的場面,居然彷若說明了的部分特性:1)即使是還未十分懂事的小朋友如你,也朦朧地知道,「銀紙」比起別的紙,有獨一無二的價值和地位;2)是一種足以炫耀自己的工具;3)人人想要,人人會碰,也正因如此,難免跟俗氣和骯髒扯上關係,我們通常稱之為銅臭;4)要得到別人口袋裏的,或是要奪回落到別人手上的,往往須經過一番你爭我奪,甚至一場腥風血雨 — — 即使是你最親最愛的婆婆也無情講。(苦笑)

 

根據《說文解字》,錢的本義為農具,後來則解作貨幣。(「銚也。古田器。从金,戔聲。《詩》曰:庤乃錢鎛。」)有這樣的意義變化,相信是因為流行於春秋至戰國晚期的鏟形貨幣 「布幣」。而布幣是從青銅農具鎛演變而來,就是上面提到的「庤乃錢鎛」的「鎛」,主要在三晉、兩周地區通行。農具本身是古代生產財富(糧食)的工具,慢慢演變成財富本身 ──錢,情況跟今天一樣,只要你掌握能夠生產財富的東西,例如土地、技術、天然資源、能在過年給你十萬元利是的富爸爸、「package好」的男友等等,你就等於擁有財富本身。從這一點去看,也不得不歎服古人的先見之明。

 

不過,雖則這個字源自農具,它事實上並不止農具那麼人畜無害。或者說,平凡的鐵鏟落到了兇徒手上,就會變成凶器。字這個的偏旁,雖是聲符,但恰巧解作兩件兵器(戈)對陣,有殘害的意思。(《說文解字》:「戔,賊也。从二戈。《周書》曰:『戔戔巧言。』」)從字的構成,已反映了金錢如上文所言的血腥本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自古以來,輕至街頭爭執,重至世界大戰,講到尾,很多時是為了錢。為啖氣或是為紅顏濺血的故事也不少,但要爭贏這口氣,要抱得美人歸,錢又是頗有效的籌碼。是以家族爭產的劇集在香港幾十年來一直歷久不衰,相信即使乜乜創世紀再創世紀再不合時宜,還是會有一定的捧場客,支撐他們又創世紀仲創世紀和世紀放題下去。大台擊中的,是人類爭奪資源互相傾軋的本性。

 

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在經典著作《文字學概論》中,對於這個「戔」的組成部分,還有一重非常有趣的分析。「戔」本身解作殘損之意,所以不少字源類近的字,亦會以此為聲符,例如「殘」、「剗」(鏟),或者這個「」字。而第二個系統的意思,就是淺小的意思,例如「淺」(少量的水)、「賤」(價值小的貨幣)。這種按類近字源而配上相同聲符的文字結構,宋代沈括稱之為「右文」,後世一直沿用。而字兩個系統的意義,又是互有相關,就以這字為例:本為農具的錢,原來的功能就是剗去(殘損)土層── 泥土剗去了,自然就變得淺小。所以學校的中文課本,會教你中文造字的六種方法「六書」,即是象形、形聲、指示、會意、轉注、假借,雖然有一定概括性也方便記憶,但並非中文演變發展方式的全部,就如電視上財經演員和高官的話,不要盡信啊。

 

話說回來,要利用來生產出農作物,必須要殘損另一些事物(泥土),使他們變淺小變單薄──金錢 這和「剝削」無法分開的本質,即使錢由農具變成了貨幣,還是恆久不變。近年在新聞會中常常聽到的一句陳腔濫調叫做「雙贏」,高官會告訴你高鐵是雙贏、港珠澳大橋是雙贏,前特首的剗泥填海人工島生產計劃又是雙贏,年年倒貼日日壞車的港鐵又是雙贏;倫敦金傳銷經紀會告訴你,把積儲奉獻給他們「投資」就會雙贏;老闆會告訴你,替我無償加班捱生捱死,我會給你exposure,那是雙贏……真有咁大隻蛤𧊅隨街跳?我有10粒魚蛋我為什麼要關心你是否也有?你沒有更好,可以令你好好羨慕我,哈哈。

 

我們來現實一點,再看清這個字:剗走你的泥土,削薄你的根基,等你無立錐之地了,不就可以任由他們榨取價值了嗎?當然,世上也不是沒有真正雙贏的交易,但那必須建基於議價能力,使對方不得不以公平合理的條件來跟你做交易,而非靠對方一念之仁。

 

關於這個錢字的來龍去脈,好像都頗為醜惡吧?難怪婆婆經常說「銀紙污糟」。但我們對萬惡的金錢,不能避而不談,因為那是你未來在社會上,甚至此刻在學校裏,已經要面對的事。之前談念、悲字,我們認識了人性的至善至美,今次媽媽也希望你了解人性普遍存在的自私。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可以百戰百勝,但至少可以避免被人搵笨實啊。

 

共勉。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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