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字典

寫一個字,講一些故事。做了母親,才知如今香港細路識字慘過返工,只有無盡背默,沒有半點幽默。於是的起心肝重拾筆墨,與孩子一邉寫字,一邊發掘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和傳奇,在文字的幽林曲徑上探險。

丸丸:

 

為了避開部份喜歡強抱小孩和給小孩硬塞劣質食物的無禮親戚,媽媽近年已盡量減少拜年,以免你新正頭受到無關痛癢的人傷害。不過也總有些難得的例外,例如你的二舅公。二舅公成長於文革,被剝奪了接受良好教育的機會,而且一直長居大陸,但難得地思想開明,平日博覽群書,熟知世界大事,對官媒鋪天蓋地的洗腦可謂完全免疫。某年新春,二舅公來港度歲,在一個集合你外公外婆兩家親戚的場合上,媽媽竟單純因為是「八十後」而在席間被冷嘲熱諷了一番,說媽媽是專門搞搞震的廢青。媽媽躺著也中槍自是怒不可遏,幸好二舅公憑著充滿機智和幽默感的應對,替媽媽巧妙解圍。或者腦筋的水平如何,跟出身和教育程度沒太大關係,蠢貨生在香港這文明之地,又受過高等教育,結果還是會相信屈婦人的蠢貨;像你二舅公那樣,即使生於人性最迷失最瘋狂的年代,卻由始至終都是頭腦清醒的人。

 

今年二舅公忙著湊孫,沒空來港,但也很有心地要寄些家鄉土產給我們這些過年也無啖好食的港燦。「是寄朗屏『屯』那地址嗎?」咦,朗屏……『屯』?「唔……舅父仔你是指朗屏邨嗎?我們不住那裏很久啦。」「那是讀『村』嗎?」「就是嘛,意思也跟『村』是一樣的。」果然是再鋒利的頭腦也有稍稍生鏽的一天,一個香港人見慣見熟、小學程度的字,居然把讀書破萬卷的二舅公給考起了。

 

「原來這個『邨』,就是『村』的古字。想不到香港這個現代都會,竟會這麼復古啊。」二舅公查一查字典,思路竟又馬上回復清晰,提出了這個精到的見解。是的,當鄰近城市都近乎摒棄了「邨」這個寫法,香港早在港英時代已是亞洲「最現代化的城市」,卻仍選用這古老的寫法,說來頗為有趣。

 

一般而言,香港只有公共屋邨才會用上這個「邨」字,然後有少數的私人屋苑,例如杏花邨,也會用上這個寫法。而鄉郊地區的聚落,則會採用較常用的「村」。媽媽太年輕,不知道這是否當初香港規劃公共屋邨時,是否刻意這樣構思來區分兩者,但當媽媽和二舅公在長途電話兩頭一邊翻查資料一邊閒聊,卻意外發現,這個「邨」字竟跟香港的發展史出奇地契合。

 

「邨」字的左邊是「屯」,應是聲符。這一點媽媽暫時未能找到有力的佐證,還請各路高人指教(作揖)。根據《說文解字》的講法,「屯」象徵草木初生的狀態,「屯,難也。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而《易經‧屯卦》也有類似的說法, 「《彖》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剛柔始交,正是大地回春、萬物繁衍之時,應該沒有別的意象,比「屯」更適合形容成長起步之難了:厚厚的泥土讓初生的幼苗最初只能彎腰低頭,而且泥土裏一片漆黑混沌,身在其中連半分方向感都不可能有。要突破就只能憑生命力,一點一點尋找空隙向上生長,靜待破土而出,伸直枝葉迎向陽光的一天。泥土令幼苗的成長充滿危險,但卻也提供了成長所需養份,所以即使「動乎險中」,但卻仍是吉祥的。而「邨」字的另一邊,是「阝」,即是部首「邑」。「邑」部意指城市、人口聚居之地或諸侯的封地,所以「邨」為「村」的古字,那就十分順理成章了,因為村本來就是人口聚居之處,也就是許多城市的前身。

 

「邨」字的左右兩半加起來,不就是香港早期公共屋邨的寫照嗎?一片使人不單可以聚居,而且可以有尊嚴地生活,無後顧之憂地打拼的土地。正如不久之前離世的「公屋之父」鄔勵德先生堅持不懈的「鄔勵德原則」,即使是公共房屋也得有獨立廚厠,目的就是要使人活得有尊嚴。雖然搬進新建的屋邨往往等於做開荒牛,也要忍受初期未盡完善的社區基建,但像媽媽一樣,香港許多代成長於公屋的「屋邨仔/女」,都不得不承認,這片土地上的生活縱使依然艱苦,但至少使我們的父母不用為天價租金憂心,不用為爭用廚厠和鄰居大打出手,不用為買餐平餸而長途跋涉,可以專心在工作上打拼。屋邨的遊樂場花巧不多,卻五臟俱全;邨內的學校不是名校,卻總有幾位有心的老師、幾個上進的同學。泥土裏的小小空隙和自由空氣,不多不少的養份,加上基層少年的一點韌力和生存智慧,已足夠滋養我們茁壯成長,也使七、八、九十年代許多青年夫婦,實現了向上流動的「香港夢」。

 

如此說來,「邨」字形、音、義俱備, 當初港英政府用「邨」命名公屋,而不採用較常見的「村」字,真是再精準不過了。

 

可惜,這些古雅、質樸又最能代表香港奮鬥故事的「邨」,到了近年,已不在是香港人可以企及的了。他們由青年等到中年,由中年等到老年,也等不到一個屋邨單位。然後,私人屋苑之中也再沒有當年平易近人的美孚新邨和杏花邨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盡華麗但小得像鳥籠的「皇殿」、呎價會把皇帝都嚇到的「天壐」,還有像鬼拍後尾枕一樣的「愛炫美」── 踏實的「邨」、「樓」、「居」、「城」俱往矣,只剩下中產生活炫目的幻象,天價買回來的「安居樂業」,卻只像海市蜃樓。而這些新豪宅,再沒有孕育屋邨仔女那鬆散肥沃的土壤,再沒有可親的文具店老闆和麵包舖姨姨,只有插着假花的雲石花圃和比老大哥還落力監視你的保安員。

 

許多成長於六、七十年代的長輩不明白為什麼香港的年青人不開心,物質生活都改善了許多,為什麼還不滿意?我們那時住屋邨生活多艱苦啊,幾經辛苦才有今天的安穩生活,年青人也要肯捱才對啊。然而,幼苗接連枯萎,甚至被刻意扼殺於萌芽狀態,成年人,猶其是位高權重者,卻是要負上責任的。為求眼前便利,鏟去泥土,倒上混凝土,當然就是寸草不生;然後怪責草沒有抗逆力,不但離地,簡直是沒有常識。《易經‧屯卦‧第五爻》卻早在千年以前已預示了故事的發展:「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凶。《象》曰:屯其膏,施未光也。」那一輩的人在公屋發跡了,如今即使身處社會高位,卻只知屯積財富,搵夠移民,或是只懂為自己的家人兒女籌算,而少有與整個香港的下一代發享成果(施未光也),營造公平公義的發展空間;這雖能換來一時安適 (小貞吉),長遠而言卻種下動蕩的禍根(大貞凶)。正如前天文台長林超英所言,其實正正是他們乘了當時戰後全球經濟復甦之機,趕得及霸佔了政經界的重要位置,使他們累積到足夠的財富在資本和金融市場錢搵錢,可謂佔盡天時之利。而「 早點持有資本的人得到不成比例的回報和舒適生活,使後來的勞動者難以『多勞多得』」也是事實,出世在對的時候對的地方更是運氣,本來就沒有什麼值得自吹自擂的。反之,當上一代的發跡地,竟變成下一代遙不可及的夢,這卻必定是一個現代城市的恥辱。

 

媽媽也不想太過悲觀,但那個屋邨仔女蒙昧但自由的美好年代確實已經過去,等着我們的,是表面享樂至上,實質階級森嚴、沉悶壓抑的威權時代。媽媽覺得,與其用催眠你說「一切很好」然後等某天假像幻滅,倒不如早點令你認清絕不好玩甚至有點殘酷的現實,給你一些心理想準備。我們憑一己之力也許很難改變大環境,但我們若能保持那份種子求生的意志,保持對社會不公那一點點義憤,保持明知不可為而堅持為之那份赤子之心,或者真可以從裂縫中,突破混凝土的重圍。勝利之日哪一天會來到,從來沒有保證,在鄧寇克灘頭的盟軍如是,身處darkest hours的英國人如是,今天的我們也如是。那何不乾脆認命安心做「港豬」好了?唔,借用媽媽近年最喜歡的電影《衝鋒車》當中的一句對白,「聽落好似好戇X,但又隱隱約約又覺得好X型」── 真正的型,不在於勝利的榮耀,而在於胸中那一點不願認命、不肯服輸的傲氣。

 

共勉。

 

媽媽

Share On
Dislike
0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