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路字典

寫一個字,講一些故事。做了母親,才知如今香港細路識字慘過返工,只有無盡背默,沒有半點幽默。於是的起心肝重拾筆墨,與孩子一邉寫字,一邊發掘每個字背後的典故和傳奇,在文字的幽林曲徑上探險。

丸丸:

 

在港鐵延誤連連的早上,月台擠擁的人龍當中,看到上學的哥哥姐姐們睏得呵欠連連,一時被擠得面容扭曲,有時覺得要他們這麼早爬起床去上學,真是滿不人道的事。聽說近來有外國著名大學的研究,已證實了這一點:要年青人一大清早上學,原來違反他們的生理時鐘,損害他們的健康。也許做媽媽的總會認為孩子還很小,媽媽也就一直以為你上學的日子還很遠,但不知不覺,你也快到要上學的年紀了。

 

老實說,媽媽對你快要上學這事,其實是擔憂多於興奮。先不說開學以來那些令人膽戰心驚又心痛握腕的學生自殺新聞,又撇開九七以來愈改愈糊塗的教育制不談,再不論一直在各級課程上揮之不去的紅色陰霾,單是想到以後你不可以再睡到自然醒,而可能要每天跟哥哥姐姐們一起逼地鐵,媽媽就覺得捨不得。但身處這個的香港,我們的選擇可能真的不多。爸爸媽媽只能盡量為你選擇比較開明的學校,做對比較開明的家長,去抗衡這愈來愈保守封閉的教育制度。

 

近來跟幾位以前的補習學生晚飯,談起他們畢業後這幾年的高低起跌,也談起他們在學校的一些回憶。一點也不有趣的是,這幾位天性樂觀豁達近乎神經大條的哥哥姐姐,居然也有過令他們耿耿於懷的不快經歷,而這些經歷全部都在學校發生:或是被老師針對、或是被同學排擠、或是因外型和姿態而被嘲笑、或是被逼選擇不喜歡不擅長的科目、或是拍拖被棒打鴛鴦、或是被誤會拍拖而被無辜棒打。據說近年畢業的還多了一項──社交媒體被悄悄審查,稍有不合「主旋律」的言論,便會「被輔導」,被師長探問有否參與「校方不推薦的校外活動」。

 

「香港的學校就係倒模,最不歡迎的就係與別不同的人。校方如是,其實某部份同學也如是。當年如果我在早會短講時間出櫃或者自爆係學民仔,應該會即刻被『的』去見輔導老師,唔,至少都學校社工啦。」

 

「其實都習慣左,在學校咪交下戲,扮下模範生。反正過了DSE入了大學就自由,『捐』過了那狗窿就是神仙。」

 

聰明的孩子通常很快學會遊戲規則,但媽媽聽著,不知怎的覺得有點難過。如果他們知道升上大學之後,一樣的不自由,會不會接受不了?尤其是現在獅子山下某大學要設立「辱校罪」,有立法會議員更要求在大學畢業證書上印上大學生的「操行分」,事到如今本土的大學已經不單是中學化了,那根本是「黨校化」!學校不應是讓年青人茁壯成長的地方嗎?為何卻變成他們急於擠過的狗窿?學校,本來的面貌,應該是什麼?

 

媽媽像《狂人日記》的主角那樣翻查塵封的資料,也就如主角發現字裏行間的秘密,驚訝於「仁義道德」之中隱藏著滿本都是「吃人」一樣,我發現──「校,木囚也。从木,交聲。」「囚,繫也。木囚者,以木羈之也。」「校,械也。」「校,謂所施之械也。」

 

「校」的本義,就是木製的囚籠、木製的刑具!

 

無怪乎從媽媽的年代到你的年代,每一代人都至少有一段在校血淚史。不過,「校」字的意義,經過慢慢演變,開始有了「較量」(「校者,校量也。」)、「考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抵抗」(「校猶言抵抗。」)等的其他意思,加起來竟代表了香港學校生活大部份重要的元素。特別是「抵抗」這重意思,巧合得直是神來之筆:學會服從規則,卻又懂抵抗不合理的指令,本來就是成長的重要過程。什麼規則都不願遵守的細路多是自私精,從未反抗過的乖寶,長大後一不小心就會成了奴才或鷹犬。

 

所以嘛,不要以為媽媽會冒著被抓的危險阻止你上學,反正如今想要被抓,在大學民主牆貼些特定的字詞就可以了。李小龍說我們要"be water ",要是你真正懂得了自由的真義和原則,學校這遠古的桎梏又如何困得住生在網絡時代的你?要是你囿於學校劃給你的界限,即使你畢業了許多年,你仍等於活在小時候成長的木囚,就如我城某位領導那樣,如今在萬人之上了,還要強調自己小時候年年考第一。

 

而就如早前談過的「咸」字,很多字詞的意義也如水一樣不斷流動、不斷演變。既然「咸」字也可以「化干戈為『肉』帛」,學校這個概念在近代當然也演變了很多。在重視人權的今日,在資訊自由的年代,實行高壓政策、箝制學生思想的學校已經為世界潮流所摒棄。學校理應不再是木囚,不再是加諸學生身上的刑具,而是讓學生可免於恐懼地自由學習、自在成長的地方。至於為何到了今天,香港的學校仍會為學生張貼的幾張所謂內容敏感的A4紙喊打喊殺,那就要問問香港主管學校的那些大人了。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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