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陽

北京大學哲學碩士,一個喜歡遊走江湖的哲學人。

當美國高院宣判全國婚姻合法後,臉書頓時給彩虹頭像填得滿滿,眾人皆在慶賀現代自由道德再向前邁進一大步。然而,總有一些不學無術的古老石山反其道而行,信口雌黃,不停以禮崩樂壞和道德淪亡之說恫嚇世人,猶如虻蠅般擾人。要知道同性婚姻合法化不是新鮮事,荷蘭早於二零零一年承認同性婚姻的合法地位,至今約有廿多個國家部份或全國承認同性婚姻,保守派所言的道德危機和社會混亂連半點跡象都沒有,事實勝於雄辯。

 

以往香港社會,一般只有基督教右派(可與福音派、基要派或保守派等術語互換)才會高調反對同性婚姻。但這數年間,卻另有一新興宗教隨基右之步伐,加入反對同性婚姻之行列,即陳雲之教,簡稱「雲教」。雲教之所以是一種宗教,是因為它不停反覆使用一套「不要問,只要信」的宗教語言,不問理由,歪曲理性,導人迷信,見諸種種狀況,除了「宗教」外,就沒有別的詞更能夠貼切形容它了。

 

陳雲近期在臉書翻貼自己的一篇舊文章,即《同性戀的婚姻之名》【註一】,大講同性婚姻名不正,言不順。

 

他說:「基於異性別及異宗族而結合的婚姻,是人類進入農耕文明之後的禮法制度,經歷長期鍛煉而成熟。這種由長期社會鍛煉而成熟起來的制度,由不知其理性基礎為何(道家說的「無名」)而逐漸為人類社會採用而加以理性論述的制度(「有名」),比起民主制度這種近代制度,比起人權、平等、自由這些近代思想,更經得起歷史考驗。」

 

又說:「婚姻是人類文明制度之母,它的理性基礎是無可名狀的,我們說婚姻是兩情相悅、異宗族結盟、宗族傳承、保障後代養育責任之類,只是對婚姻這種傳統制度的後來的理性論述。你用形式理性推翻這種論述,是無意義的。等如你推翻神學,但上帝依然在那裡。」

 

先不論他對道家理解之誤【註二】,再撇除他為拋書包而生起的各種障目說法,陳雲此兩段所主張不過是「一個制度之所以久存,必然有其原因,但這是甚麼原因呢?不能講,不要問(無可名狀)」。他這種說法不過拾人牙慧,不過是一套拙劣的社會學功能論。功能論雖然一般被標籤為較保守的學說(經常被人以扭曲了的黑格爾箴言「凡存在即合理」形容),但理性的功能論亦會仔細考慮社會制度是否過時,以往制度是否還符合當下的社會需要,不會像陳雲般主張一成不變和「耐就是好」等兒嬉和頭腦簡單的說法。陳雲的功能論不但兒嬉,根本就是反理性和反智。因為理性是一種對無理主張提出懷疑、反詰和要求提出合理解釋的能力。然而,當質問陳雲之根據時,他卻回以「不能講,不要問,只要信」的託詞借口,不是說理,不是論證,是對其信徒作宗教催眠,與理性攀不上任何關係。即使他如俑經般以「理性……理性……理性……」貫穿全文,但他實在不知理性為何物。 陳雲這種教主心態已經不只一次顯露,引述他近來反同性婚姻中的一句話:「美國崩潰,華夏復興。請不要問我原因,也不要與我辯駁。請信任我的判斷。」已可窺見他扭曲的想法。

 

而更顯陳雲無知和荒謬的是,他以西方神學和上帝存在之關係,類比自身論點不可錯(infallible)和不證自明,根本就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趾。因為西方有所謂「上帝之死」一說,理性不只是推翻神學主張,還把上帝殺死了,即上帝不再是自然現象生滅的合理解釋原因,以往神旨的無可名狀,卻給理性和自然因果說戳破。任何教條式的神秘主義(dogmatic mysticism)在理性跟前本來就不堪一聲,雲教的神秘功能論也不例外。

 

他說婚姻是兩情相悅、繁衍和異宗族結盟等責任,這是主流理解,同性婚姻非為生殖,是以支流僭越主流云云。主流也者,也不外乎「耐就是好」的兒嬉說法,即毫無根據。而陳雲此說亦最少有另外三處大謬:

 

首先「耐就是好」已極其荒謬,奴隸制是人類社會長期沿用的制度,普遍接受廢除奴隸制是近代自由道德和人權普及過後的現象,如果「耐就是好」,陳雲是否主張奴隸制才是主流,解放奴隸反而是支流僭越主流?是否倡議復興奴隸制呢?帝制亦如是,所謂華夏文化,一向以來都尊帝制,如果「耐就是好」,陳雲何需走向共和?

 

其次,禮儀和社會規範從來都變動不居,古時合用並不代表現在也要盲目順從。不需要高深的學問,只要是明眼人都會明白,現代社會因為交通科技發達和高流動性,宗族已經被所謂核心家庭所取締,婚姻的宗族責任早就消失。古代農耕社會,經濟與土地結合,低流動性,宗族聚居,人主要的社會支援和聯系都是血親居多,並且財產以血緣繼承分配,現代社會則相反,血親散落各地,經濟與土地關係並不緊密,外人、朋友和社福機構偶爾比親人的社會支援還要大,財產繼承不一定是嫡傳,反倒是傳給自然感情親厚之人。社會環境條件改變甚大,將舊有規範硬套入現代社會,必然撞板收場。至今還有誰會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呢?婚姻早已演變成二人之事,真正兩情相悅,不一定要「繼香燈」,根本與宗親傳承無甚關係。這種婚姻關係,更適乎今日的社會環境。這簡單道理,只不過是中學生通識科的程度,應無理解障礙。

 

最後,陳雲說自己是華夏儒家正宗,但他說婚姻是兩情相悅之事,根本有違儒家古訓。要知兩情相悅和自由戀愛並非自古已有,若然,豈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等故事。反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傳統配婚形式。孟曰:「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自由戀愛,私自窺見,甚或婚前性行為都是無媒苟合,陳雲自命上承儒家傳統封建價值,又為何不講此套?說穿了,反同性婚姻還有保守力量可支,但連保守力量都不反對自由動戀愛,甚至婚前性行為亦不受大眾道德譴責,陳雲當然不會作此政治投機。這更顯得陳雲對自己說法並不真誠。

 

除功能論外,陳雲還有兩個申論反對同性婚姻,一謂「反平權」,二謂「名實」。陳雲反平權並不是新鮮事,陳雲眼中的平權與實際自由道德的論說根本有異,是故經常為稻草人攻擊。自由主義者基本認為,只要不傷害他人和侵害他人基本權利,人有最大的自由行其所想之事。自由主義者的平權,就是將本來人應有但被剝削的權利還予本人,此才為現今通用意義的平權。自由主義者的平權並無忽視差異,例如羅爾斯認為社會階梯開放和階級自由流動是社會正義和人的基本權利,但貧困之人因難在自由競爭中獲勝,故需額外差異照顧,才能保障其社會向上流動之權利,此差異對待實為經濟和社會地位平權的一部份。放諸同性婚姻亦如是,同性婚姻根本不影響異性婚姻結合和生育,也沒有侵害他人之言論和宗教權利(持有信仰之人,依然能保有自己對制度的反思和發言權,仍然能守自身教義要求,只是你不能要求別人守你的教義而已),故將同性婚姻合法化,此為平權,合乎自由社會志向原則。陳雲說自由道德抹殺差異,根本子虛烏有,更不明平權原理和可貴之處。

 

陳雲另舉「名實」之說詭辯同性婚姻侵害他人,擾亂社會。他說:「同性愛與異性愛是有好多不同的,『實』是不同的,但都賦予同等的『名』,你認為這合乎理性嗎?」實難想像此說出自一個語言學系教授之口,連基本的語言學常識也匱乏。但凡通名、類概念或通項(general term),必然包含不同個別的事物。例如蘋果這一通項,所指涉的每個蘋果各有不同,有蘋果是紅,有的是蘋,有的甜,有的不太甜,有的好,有的壞,有的蟲蛀、每個形狀亦不一,此所謂「實」(個別事實)不同,所以相異之事物放在同一名下,不一定有任何問題。分類和通項之內涵設定(connotation)是否適當,在於此種分類是否有用。婚姻如取「兩情相悅之契合」,則同性與異性之差別就不重要了。但婚姻若取「以繁殖作為目的之關係」,同性關係(理論上,甚至不育)就要給剔出去。古代取後者意涵,現代取前者,上文已解釋社會環境和流動性的傳變,繁殖功用變得不再是婚姻之必要條件,倡宗族婚姻無社會作用,故現代自由戀愛式婚姻更為貼切。陳雲和保守人士經常誇大「名」或社會符號轉變的影響,說同性婚姻不可以稱作婚姻,最多只能稱為「民事結合」(civil union)之類,否則世界大亂。然而,他們所謂世界大亂卻從來沒有出現過,不過是自己恐同產生的幻覺。社會符號或社會角色的意涵和責任改變本來是常事,例如男女在以往亦有其社會角色和分工之別,即「男主外,女主內」,如今已全然棄用,天下有大亂否?完全沒有。又如以上孟子的「父母之命」,父母一詞本包含為後繼安排婚配對像的責任,至今父母還有這種責任嗎?亦煙消雲散。甚麼名實不彰,天下大亂,祖宗家法,不能刪改,既無實證,亦荒天下之大謬。

 

寫畢,驚覺自己在與古代蠻荒之人說理,仿如隔世。

 

【註一】http://goo.gl/BueifO

 

【註二】道德經所謂「無名」和「有名」,並不指甚麼神秘不可名狀的理性基礎,亦不是甚麼給理由化的制度。「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當中的無名不過是講天地六方自然世界本來無名相概念之分,渾然為一。萬物的區分始於人命名和情意。世界無好壞之分,而人則有好壞之判斷。而人好壞之判斷經常與自然運作法則不同,故自招苦果。例如人有「貴貨」,有「難得」之概念,就產生相互爭鬥,但所謂「貴」,例如黃金或其他財富之價值是人為之,自然世界本無,為貴財而爭,是人的概念引起,不是世界如此。故道家將「名欲」與「自然」相對,而到莊子則繼承此說,發展出「心齋」講法,倡淡化人的知情意。故道家的「名與道」正好與陳雲不同,陳雲說「名」是在理論化「自然原因」,陳雲正與道家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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