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詞

專門研究廣東歌詞之地。佳美和醉人的詞,如美酒一般輕易到手,奈何孤芳問賞,卻乏人問津。而酒詞會成為一道證明香港詞壇不死的橋。酒詞中人會搜羅各類寫得妙、寫得絕的廣東歌,再研究,再跟一眾過橋人分享和討論。一首好的歌,需要更多知音。有酒,有詞,才完整。酒詞非肉林,有酒有詞簡直是天堂。

可算是我在酒詞最不捨得跟你們分享的歌,若有私藏曲目榜,我會放它在第三位。但為著此專題,除了死心塌地向作詞人周耀輝致敬之外,我更想搞清楚一件事,我們,身為聽眾,身為曾經或仍然對粵語歌著迷的聽眾,該如何看待歌詞的藝術?

 

人家常說,音樂是靈丹妙藥,治癒愁緒與不安。服用的方法,當然就是「聽」,可是有否思考過,出現了歌詞以後,這枚藥的功效不應只有「好聽」?能夠「聽真」,才是流行曲更到位的發揮,以及更顯著的療效。所謂聽真是指要了解它刺中你哪處要害,安慰你怎樣的心情,跟你說怎樣的話。你可以當我是一名醫生,探探你的痛症,也看看跟這個世界有關的創傷,講講一首歌的藥用價值。別糟蹋天下這麼多好藥。

 

周耀輝筆下給我最大,最大,最大的感動,肯定來自《從此世界多了一分鐘》,匪夷所思,連我都分析不了震撼力從何而來,每次聽的時候,鼻子酸,心酸,眼紅,難受,哀愁,同時又會飄飄然。你也知,有些歌初嚐是奇奇怪怪,卻愈聽愈有味;有些歌實在熱愛,卻催淚到不敢聽,不敢唱。對於《從》,我甚至覺得,當中的歌詞就是栽在胸口的一塊肉,屬於身體的一部分,連接大腦的神經,它不是死物,不是音波,不是文字,而是活著的,有靈氣的對話對象,是談心的知己,可惜身份比較神祕,總是猜不透。

 

原來不只愛一個人可以瘋狂,愛一首歌也可以。

 

戀時三部曲,是很講感覺的分類。愛情和時間,幾乎每首情歌都提及,懷念和超脫,更是每個詞人都懷抱的情感,我也曾懷疑這樣歸納三首不同類型的歌是不是無謂。我的結論是,只要切入點合適,相信我們仍有能力看穿它們獨有而互相連繫的美。而切入點就是緊貼周耀輝的步伐去幻想,千萬不可詫異,千萬不要覺得歌詞是單純合樂押韻的貨物,千萬不要憑經驗來定歌詞的好壞,你要當這一首歌就是新鮮的體驗,一次往桃花源奔走的大冒險,好像詞中所言「就借一角,超過屬世的知覺」。

 

天方夜譚總是陌生的。

 

上回提要,《今天只做一件事》是在現實中反撲,在順時針的旅程中以日月為本錢,重整慢活的生活及戀愛方式。可是,對所謂「日常」重新定義過後,仍然可以猜想的是:「現實生活到底有沒有變得美好?」儘管時間觀轉變了,人的思想可以凌駕於時間之上了,其實好多人還是《從》中所言:「城內有點忙,晝夜陪著誰人過」,這點就最氣餒了,空間太少並沒有因為想像空間的寬敞而遷就過來。在此,我亦終於明白為什麼《從》是那麼到肉和刺骨的歌,一切源於一片夾心。夾在現實和想像,實與虛之間的那份渴望。

 

「當,能渴望就渴望」。

 

24:01分,是一天完結過後,多出的一分鐘,不可思議,不切實際,是單憑渴望而來,幻想而來,虛構而來的一分鐘。在歲月無情的同一前提下,周耀輝表現的厭世程度越級上昇。本來《今》儘管怎樣說,起碼能騰出一天來做點什麼,思考啊,寫詩啊,睡覺啊,那是行動派的。這次卻在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奔波之中,只渴求多一分鐘的世界蒼茫,要揮霍,要虔誠去愛一個人,要相信有天堂,在千萬的苦痛中只哀求一分鐘「有點傻」的寧靜,「有點傻」的存在,「有點傻」的陪伴。一個人到底要承受多少壓迫和侵擾,才對微小得可憐的一分鐘安舒感如此著緊?當他提出對不可能時空的渴望後,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在時軌上可行不可行的問題,而是他背後所承受,人類世界都共同承受的無稽生活。

  

「靈魂在縮小的兩個,時間會突然地增多」,甚至要靈魂縮小,削弱一部分的感知能力,來奔往一分鐘的異域,不知大家想起什麼,會不會是靈魂出竅?還是夢遊者,在睡夢中,又在現實中彷如清醒的行動?於我,這兩句詞說來太不實際,卻與無數片段吻合。屈原平生寫過的楚辭,如〈遠遊〉,幾乎都在尋求得道升仙之法,寫得似乎真的涉足仙界跟各方神聖交談;神話加迷信,成為了他多出的一分鐘。張艾嘉執導的電影《念念》,育男喝醉後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在夢中超脫時空,用陌生客身份回到童年場景與母親細語,飲泣;酒精加思念,成為了他多出的一分鐘。很多如虛似幻的印象,有時我們都分不清是否真正的回憶,至少肯定是我們重視過,在乎過的人與事,只是有些淡忘。

 

當無稽的事情日積月累,其實我們也是這個期待多一分鐘的人,「無論以後歲月有幾多」,度過了枯燥的回憶,度過了乏味的規律,也想如《天梯》一樣唱一句:「不轟烈,如何做世界之最?」周耀輝展現的這種厭世感,不怕被人笑它荒誕,而且表現了在絕望中顛覆的野心,正因為他相信「受制約」是在世必經的命,「碰得那樣多」是命定的過程,就像人生必須學習,必須勞動,必須耗時在極多無謂,甚至無聊的掙扎之中,必須接觸政治的壓力,必須連結旁人的目光,實在太多。因此他更愈來愈肯定地提出「就此」可以多一分鐘(開頭是「若果」),只須「渴望、願更多」,就已經成了「從此以後」的事實。

 

多一分鐘,就是很私人的事,每人想要的一分鐘也不同。我想要多一分鐘可能是用來一個人在海邊跑步,哈哈,已經差很遠。你想要的一分鐘也不盡相同,可能是放放狗,可能是吃吃薄餅,可能是望望天空。這樣看來,《從》與《今》的取態是相近的,而且一分鐘與一天也只是象徵,但感覺上《從》能夠掀起的感情更誠懇,亦更壓抑,又帶點荒唐的想像力,這種男人也許不會做什麼很出位的事,也許對物質要求不高,卻願意苦心經營關係,願意把握每一分鐘陪伴愛人的機會,可能會享受無聲無語的跟你坐席,那只是他認為有你在就已經很浪漫啊。

 

最後可以略提的是這首歌建構的感知空間。開初一片寧靜,沒有前奏,第一句就是「寧靜有點傻,呼吸變得有點錯」,真的很用心,直接用寧靜來寫寧靜,然後在比較靜謐的配樂中寫寫「呼吸」,寫寫「髮膚」,寫寫「情緒」,三樣東西都是時間的借體,呼吸是時間的延續,髮膚增多是時間的恆定遞進,情緒則是時間的無定變化,跟你用人體內外親身尋找時間的痕跡,再說一次,周耀輝真的很用心。

 

這個身份仍然神祕的談心知己,至少沒以往那麼陌生了。聽歌,可以想一想自己人生中有沒有渴望。如果你記得渴望,就此可以多一分鐘跟你去張狂。多出來的一分鐘,你又有什麼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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