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

筆名取自《紅樓夢》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Facebook 專頁《酒詞》的創辦人。萬象裡唯愛詩、詞、歌、故;讀詩、析詞、聽歌、集故,缺一不可。極端的享樂主義者,相信快樂就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假外求,堅信有種價值,叫由我決定。

好久沒有那麼期盼、追過一套電視劇,真的好多年沒有看過一套令人欲罷不能的電視劇。 只能說,這套劇,無論劇本、演員,甚至是主題曲,都堪稱完美。

 

第一次聽主題曲,不太習慣這種唱腔,覺得好奇怪。但隨著時間愈久,多聽幾次,愈聽愈好聽,這是上一代的唱腔吧?追求每粒字都字正腔圓,即使不看歌詞,也可以聽出所有字。

 

最令我意外的是,這首歌竟然是由林夕操刀,近幾年林夕好像已經很少為電視劇寫主題曲了。填得好美,用字好美,配上這種中國古典風的慢歌,極具欣賞價值。

 

「浪淘盡身世 夢中不記得我們如飛絮

時代輪迴翻身 迎頭痛聚」

 

「浪淘盡」是不是好熟?林夕在《不來也不去》也用過這三字。 看過林夕這麼多詞,我發現他好喜歡用「浪」、「燈」作比喻。 我在想,他會不會看完劇集才寫這首歌的呢?如果沒有看過,那怎可以寫得這麼好?這麼貼切?

 

劇集以一對姐妹分開,一個去香港,一個留在大陸做主題。最初非常要好的兩姊妹,因為成長環境不同,文化不同,而漸漸愈走愈遠,而林夕只用了四個字,「浪淘盡身世」來形容故事的開端。

 

而我之所以說,這首歌寫得好美。皆因這首歌出現了「飛絮」兩字,喜歡得不得了。單一個絮字已經好有美感,寫出來,絮字上作一個「如」,下作一個「糸」。「糸」的意思是「細小」、「微小」,從字面拆開來看,絮有「如細小」之意。

 

而如果查字典,絮是棉花、絲縷,泛指微細之物。就例如,文天祥在《過零丁洋》寫過「山河破碎風飄絮」。 七字就令人感受到那份震撼。 山河破碎,風飄絮。有哲學家說過,真正的美乃具破壞、摧毀性,令人感到恐懼及謙虛,而文天祥所寫的「山河破碎風飄絮」就有這種威力。

 

(所以話,如果想學中文,洗乜去補習,聽廣東歌吧啦)

 

至於,之所以會喜歡這套電視劇,乃是他在時空跳躍方面,掌握得非常好。長鏡頭一拉,回到大陸正值文革,一連串極為荒謬,不可理解的事,在歷史的某個空間發生。鏡頭一轉,換了現代香港。極具平衡時空的感覺。 而且單用這個跳躍、轉換,就可以做出幾層比較:包括歷史背景古、今之比,同時也有角色、身份地位之比。

 

「時代輪迴翻身 迎頭痛聚」

 

說回歌詞,詞中帶有強烈的無奈感,本來以為浪淘盡身世,今生今世都沒有機會再會。但命運就是這樣無稽,時代輪迴翻身,兜兜轉轉,卻又再聚。而林夕賦予這個聚多一層意義,不用中性字,如相聚、聚會,而是「痛聚」。「痛聚」的「痛」帶出命運的荒謬,既然都分開了,既然文化、背景都不相同,既然彼此都忘記了昔日情,為何時代轉了幾個圈,又要我們相聚?這種聚,有必要嗎?

 

「同在天地找過客的家

同用歲月占命裏的卦

期望的福氣 尋覓的歸宿 為何偏差」

 

林夕近年的作品,差不多每一首都有一點佛道味。林夕說過呀,他不明白為甚麼要買樓、上車。他說人在世,不過怱怱,帶不走任何東西,喜歡一間房子,進去住便好,當個過客便好。

 

「同在天地找過客的家,同用歲月占命裏的卦」,首句「同在天地找過客的家」,從朋友口中才知道,林夕玩了「食字」,原來劇集本來不是叫《來生不做香港人》,而是叫《客家女人》。 而這兩句寫得好,乃是在於有矛盾,寫得特別好。既然是過客,那為何要找個「家」?「同用歲月占命裏的卦」,既然歲月會飛逝,你想留也留不住,那何以要以歲月占命裏的卦?急甚麼?

 

在這裡真的要說兩位女主角都做得好好。「期望的福氣 尋覓的歸宿 為何偏差」,無論文化、身份、處事有多麼不同,兩姊妹的愛情,情路同樣坎坷。 第二集張可頤被悔婚的那一幕,她坐在極寬敞,華麗的大廳,一個人裝平靜地吃飯,最初好平靜地吃,看得出極力裝著沒關係,然後到裝不了,受不了,鬱結、眼紅,但因為自尊心強,倔強,她嘗試壓抑,到失敗,到流眼淚,再放聲大哭。好好,真的做得好好,沒有力歇聲嘶,但這一幕卻完全能感受到她的痛。

 

在這裡也要讚編劇和場景布置及配樂。編劇對人物的刻畫,寫得很好,完全明白港女的外強內弱,不認輸的特徵。加上空洞、大而無當的場景,以及無聲、寧靜,更顯她的難過。

 

另外,劉美君在第六集跟老爺奶奶講數那一幕又是好值得看。有身份、有地位、有錢,又如何?那些看似夢寐以求的,用了幾十年努力,爭取回來的。原來到後來都是負擔,連想跟出了軌的老公離婚,也得顧及面子和財產,那一場哭戲,連我都覺得好委屈。編劇對女人的弱點,非常了解。

 

「同是一雙一世兩生花

同為風光追剎那芳華

人在光景轉 情為心境變 各有牽掛」

 

「一雙一世兩生花」 又是痴線的。一雙是「量」,暗藏一份情意;「一世」是量,但同樣暗藏一份情;兩生花,是量,又更加是情!這裡每一個量詞,都代表一份無價之情。

 

「如出處去路 可以作主

誰可以決定 和誰偶遇

回首你我在命途 絕處手挽手

忘掉哪時放晴 哪時有風雨」

 

若問我,整首歌那一段寫得最好,那一定是「忘掉哪時放晴 哪時有風雨」一段。去到後來,你會發現整首歌和整套劇最想說的,不是中港矛盾,不是三角七角戀,而是命運。

 

而林夕也直寫,我們都無法掌控命運,任你多努力,任你像細妹一樣,用盡心計拿大妹的證,任中港角色如何互換,內地人如何崛起。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但抱歉,不是由個人作主,包括和誰人相遇,也不是你說了就算。

 

說起來很悲哀對不?但林夕在這裡,引了蘇賦的《定風波》「也無風雨也無晴」。雖然無人可以逃離命運,無人可以自決,路途上各自有所經歷,吃這些苦,受過一些傷,雖然命運有此安排,有此捉弄。但一切都像《定風波》所說:「回首瑟縮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而林夕將這句輕輕一改,放進歌內,成就了「忘掉哪時放晴,哪時有風雨」。

 

林夕將《定風波》演繹成另一個層次。蘇賦是事後「回首瑟縮處」,才發現「也無風雨也無晴」。但林夕寫的是,身處命途、身處絕處,卻要「忘掉哪時放晴,哪時有風雨」。 但怎樣才能做到即使身處絕處,也能「忘掉哪時放晴,哪時有風雨」?

 

其實不難,因為你知道,終有一日會過去,終有一日你可以在一個安全的位置「回首瑟縮處」,既然終有一日都知道「也無風雨也無晴」,那在絕處時,當然可以「忘掉哪時放晴,哪時有風雨」。

按:可點擊上圖播放《來生不做香港人》主題曲《兩杯茶》。

Share On
Dislike
0
來生不做香港人     林夕     一瓢     兩杯茶     劉美君

發表評論